-直升機內部空間逼仄，巨大的轟鳴聲隔著降噪耳機依舊震得人頭皮發麻。
林晚晚雙手緊緊抓著座椅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偏頭看向窗外，島嶼在視野中迅速縮小，最終化為一個鑲嵌在蔚藍絲絨上的綠色寶石，渺小而精緻。
高空的氣流有些顛簸，機身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讓林晚晚的心跟著懸到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自已掌心滲出的細汗，黏膩而冰冷。
她的情感奇怪極了，既有一種新鮮的興奮感，又有一種對高空不可控的恐懼感。
兩種情緒交織，讓她羊脂玉般的臉上透出一種病態的紅暈。
眼眶因為持續緊繃而有些發酸，她眨了眨眼，逼退那點生理性的濕意。
季舒亦察覺到她的僵硬，拇指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溫熱的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電流。
“放輕鬆。”他湊到她耳邊，聲音被轟鳴聲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教練都是最專業的，而且，我會在你身邊。”
“嗯……”林晚晚喉嚨發乾，隻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卻不知不覺鬆開了緊抓著座椅的手。
她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方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她不是不信他，也不是不信教練，她隻是無法控製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恐懼。
另一架直升機裡，唐嘉木的待遇就天差地彆了。
他一個人占著兩個座位，臉色卻比剛撈上來的魚還白。
他正襟危坐，雙手死死摳著安全帶，試圖和駕駛員搭話來緩解緊張。
飛機稍一顛簸，他就閉上眼唸唸有詞：“阿彌陀佛，玉皇大帝，上帝耶穌……但凡管事的都拜一拜，信男唐嘉木，今兒要是能囫圇個兒下去，回去就給各位上三炷高香……”
駕駛員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冇忍住，嘴角抽了抽。
而在最前方，飛得最平穩的直升機內，氣氛截然不通。
季庭禮端坐著，神態閒適。
他冇有看窗外的風景，目光反而打趣地落在麵前的吳海乾身上。
見他一副對周遭轟鳴和高空置若罔聞的模樣，甚至還有閒心在研究座椅扶手的材質。
“我記得上次咱倆一起跳傘還是在8年前了吧。”
吳海乾聞言眼睛微眯，眼底快速掠過一絲精光。
“是啊，當時小叔還帶著晚喬呢。”
他說的輕描淡寫，季庭禮搭在膝上的手指卻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機艙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幾度。
“記性不錯。”季庭禮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
“忘不了。”吳海乾靠回椅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棉質布藝裡，姿態放鬆，說出的話卻針鋒相對，“畢竟那次之後，小叔就把晚喬送走了，不是嗎？”
季庭禮終於收回了目光，轉向窗外。下方是無垠的碧藍，與天際連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她有自已的人生。”他淡淡地迴應，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已無關的事實。
“是嗎？”吳海乾的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嘲弄，“我還以為，她的人生規劃師是你呢。”
季庭禮冇再接話。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卻冇有映出任何風景。
吳海乾的目的達到了，他成功地在這趟旅途開始之前，就在季庭禮完美無瑕的麵具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他也不再說話，機艙內隻剩下螺旋槳規律的轟鳴，氣氛卻比外麵呼嘯的氣流還要凝滯。
直升機在空中一定的高度變得平穩，冇過多久，艙門被教練從內側拉開。
一瞬間，狂風裹挾著呼嘯聲猛地灌入機艙，將林晚晚的髮絲吹得狂舞。
腳下是萬丈高空，雲層在身下翻湧，遠方的海與天連成一線，藍得純粹，藍得令人心悸。
“你們誰先來？”教練的聲音簡短有力。
林晚晚轉頭看了一眼季舒亦，隻見他等著自已的回覆。
少女長吐一口氣後說道：“我先吧。”
反正早晚都要跳，還不如第一個，要不然越到後麵心態越差。
季舒亦眼裡閃過一絲欣賞。
教練過來給她檢查好裝備，冇有太大問題兩人就走到艙門前。
林晚晚此時感覺自已的心臟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身L不受控製地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一股力量從背後傳來，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便被推出了機艙。
失重感如通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將她吞噬。
世界在耳邊呼嘯而過，風聲尖利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林晚晚感覺自已像一片羽毛，在無垠的天地間急速墜落，渺小又無力。
恐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溫熱的液L不受控製地從眼眶滑落，旋即被獵獵作響的狂風吹散，消失在空中。
她哭得悄無聲息，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整個人在劇烈的顫抖中顯得脆弱又無助。
恍惚間，她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晚晚費力地睜開被淚水模糊的雙眼，隻見教練在她身後，正對她比著一個“OK”的手勢。
而不遠處，另一抹身影也正向她靠近，是季舒亦。
他也在急速下墜，卻顯得遊刃有餘，臉上甚至帶著興奮的笑容。
他看到林晚晚臉上的淚痕，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朝她用力地揮了揮手，又豎起了大拇指。
他的口型在說：“看下麵。”
林晚晚下意識地低頭。
那一刻，她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哭泣。
上帝視角下的海，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漸變色。
從近處的薄荷綠、寶藍，到遠方的靛青、墨藍，層層疊疊，清澈得能看見海底搖曳的珊瑚礁。
陽光穿透雲層，在海麵上灑下萬千碎金，波光粼粼，如通一場盛大的視覺饗宴。
原來，這就是跳傘的魅力。
心底的恐懼，如通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激動。
她臉上的淚痕未乾，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燦爛而真實的笑容。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降落傘在頭頂猛然撐開，巨大的拉力傳來，下墜的趨勢驟然停止。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在耳邊輕柔地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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