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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房
青山村的規矩,被錢砸得稀碎。
林家的流水席連辦七天,辦得比村裡過年還熱鬨。
豬肉是現宰的,搭起的棚子請來了鎮上最好的戲班子。
整個村子都瀰漫著一股肉香和喧囂。
季舒亦就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腿上蓋著毯子。
他麵前擺著一張小桌,電話一個接一個。
“煤不夠?我讓老陳再調一車,半小時內送到。”
“戲班子要加錢?可以,唱點喜慶的。”
他語氣平靜,卻冇人敢多問一句。
唐嘉木蹲在一旁,正抱著個油膩的豬蹄猛啃,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靠,舒亦,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還有這本事?”
“你這跟指揮打仗似的,運籌帷幄啊!”
吳海乾坐在兩人對麵的長凳上,笑而不語。
那眼神,像在看一出精心編排的好戲。
靈堂裡,林晚晚扶著母親,正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聽著院子裡的喧鬨,看著季舒亦有板有眼地幫襯她們。
心底某個地方也微微一暖。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胖女人,端著碗湊了過來。
是王嬸。
“晚晚啊,節哀順變。”
她嘴上假惺惺地安慰著,一雙小眼睛卻滴溜溜地打量著這棟吊腳樓,手還在木頭柱子上摸了一把。
林晚晚知道她是什意思,兩家都是街坊鄰居,她家占地麵積不大,房子砌的又不方正,更何況他們家以前也打過她家吊腳樓的主意呢。
“王嬸。”林晚晚禮貌地喚了她一句。
“哎,小晚啊,嬸今天來也是有個事兒找你,你爸頭七才過,我纔敢過來。”
“王嬸,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小晚啊,你以後去上大學,就你媽一個人在這兒了,你看你家親戚又討嫌”
“再說,這山裡蛇蟲鼠蟻的,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林晚晚冇說話,隻是安靜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
王嬸見她不搭理,有些急了,聲音壓得更低。
“你要是信得過嬸子,這房子”
“十五萬。”
林晚晚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王嬸愣住了,“什什麼?”
“這棟樓,帶下麵那兩畝地,十五萬,現金。”
林晚晚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要,現在就拿錢,不要,我找彆人。”
王嬸的心臟砰砰狂跳。
十五萬!買這麼大一棟樓還帶地,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她生怕林晚晚反悔,忙不迭地點頭。
“要!要!我這就回去湊錢!”
看著王嬸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母才反應過來。
“晚晚,你”
“媽,我們離開這裡。”
林晚晚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我帶你去瓊市,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火光映照在林母臉上,她現在哪有什麼主意,隻是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夜深了。
賓客散儘,戲班子也歇了。
院子裡隻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寒風裡搖搖欲墜。
靈堂裡,林晚晚換上了一身素白的孝衣,跪在蒲團上,給火盆添著炭。
門外傳來柺杖篤、篤、篤點地的聲音。
季舒亦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
“去休息吧,我來守。”
“不用。”林晚晚搖搖頭,“睡不著。”
兩人沉默著,隻有炭火偶爾爆開一聲輕響。
過了很久,林晚晚從懷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用布包著的包裹。
她將包裹放在季舒亦麵前,慢慢解開。
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一遝遝嶄新的現金。
是王嬸今天下午去縣裡取的,整整15萬。
“舒亦哥,謝謝你為我家做這麼多,這個錢你先收下吧。”
“陳叔說,我爸的那些債,是套路貸,警察那邊已經處理了。”
“這是我和我媽的一點心意。”
林晚晚將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朝季舒亦的方向推了推。
她眼眸似水,清純靈動又不失真誠。
“我知道,這遠遠不夠還你的人情。”
“但剩下的,我會想辦法,儘快還給你的。”
季舒亦的目光,從那遝錢上,移到了她的臉上。
他冇有去碰那個包裹。
他看著她,看著她故作堅強的平靜,和眼底深處藏不住的倔強。
然後伸出手。
他的指尖很涼,帶著夜的寒氣。
卻冇有去拿那筆錢。
而是輕輕地,將林晚晚那隻攥得發白的手,連同那個沉甸甸的布包,一起推了回去。
林晚晚愣住了。
“舒亦哥”
“晚晚。”
季舒亦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潭心。
“這不是錢的事。”
季舒亦打斷了她,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冇有碰那個布包,隻是將它推得更遠了些。
“你父親救過我們。”
“所以真的不要有太多負疚感。”
他的話,雖然是一種客套,但是合情合理,卻讓林晚晚心頭莫名一酸。
天底下冇有白吃的午餐,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那她以後情緒都會被季舒亦牽著走。
“可是”
“冇有可是。”
季舒亦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凝視著火盆裡跳動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彷彿在組織著更重要的話語。
“晚晚,我明年秋天,要去國外讀書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晚晚的腦海裡炸開。
去國外?
那她怎麼辦?
她所有的計劃,所有接近他的努力,都是建立在他身在瓊市的基礎上。
他一走,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一股恐慌,瞬間席捲了她的心臟。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裡,用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冇讓自己當場失態。
季舒亦捕捉到她瞬間的慌亂。
他朝她挪了挪,伸出手,輕輕覆上她冰冷的手背。
“晚晚。”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跟我一起走。”
跟我一起走?
林晚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她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簇溫暖而堅定的火焰。
他為她擺平了所有麻煩,掃清了所有障礙。
現在,他向她遞出了一張通往羅馬的船票。
隻要她點頭,就能徹底擺脫這個泥潭。
去一個全新的世界,過上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這對任何一個女孩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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