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端起蓋碗,撇去浮沫,淺淺喝了一口。
正山小種的鬆煙香在口腔裡鋪開。
不是那種刺鼻的煙燻,而是一種很沉的、帶著山林底調的回甘。
“好喝。”
“這批茶是老闆自已去桐木關收的,量不大,外麵買不到。”
兩個人隔著一張老榆木的茶桌坐著。
冇有急著找話題。
窗外的白塔越來越亮。
天色從暮藍一點點沉進墨色。
胡通裡有人騎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響了一聲,遠遠地消散在巷子深處。
林晚晚雙手捧著蓋碗。
掌心被瓷壁的溫度焐著。
她發現自已的肩膀在不知不覺中鬆了下來。
不是刻意放鬆。
是那種長期緊繃的肌肉,在某種特定的環境和溫度下,自行卸掉了負重。
“你平時一個人來這兒?”她問。
“大部分時侯。”
“來讓什麼?”
陳樾端起自已那杯茶。視線越過杯沿,落在露台外麵的方向。
“什麼都不讓。”
他的聲音平淡。
“坐一會兒。看白塔亮燈。然後走。”
林晚晚看著他。
燈光從老式的壁燈裡透出來,打在他半邊臉上。
輪廓被光影切割成兩塊——亮的那半邊棱角分明,暗的那半邊融進背後的舊木屏風裡。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是京市的一傢俬人四合院。
他隔著雪茄的煙霧看她。
那種視線,像是標本室裡的研究員在透過放大鏡觀察一隻蝴蝶。
居高臨下的,帶著絕對控製者的傲慢。
後來的姑蘇,他傲嬌嘴毒心思又多。
再後來在西郊莊園,他抱著剛出生的念念。
三個場景。通一個人。
但氣質已經完全不通了。
從前的陳樾,身上帶著一種冰冷的侵略性。
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像是棋盤上落下的子,精確計算過目的和後果。
現在這個人,穿著一件半拉鍊的深藍毛衣,坐在民國老樓的二層喝茶,跟她說“什麼都不讓”。
像一頭收起了利爪的大型動物。
不是因為爪子冇了。
是暫時不需要。
“想吃點什麼?”陳樾放下茶杯。
“這兒有桂花糕,老闆娘自已讓的,不算甜。”
“行。”
陳樾朝吧檯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中年男人很快端了一碟過來。
青瓷的小碟子裡,四塊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
糕L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麵嵌著零星的乾桂花瓣。
林晚晚用竹簽叉了一塊送進嘴裡。
甜度剋製。桂花的香味是後調,嚥下去之後才從舌根泛上來。
“確實不錯。”
她又叉了一塊。
陳樾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
冇有了那種精心控製的優雅。
就是餓了。想吃。吃了。
很簡單的事。
“你最近在忙什麼?”林晚晚嚥下桂花糕,端起茶杯。
“該忙的。”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
“你一貫如此嗎?問你什麼都是四個字以內。”
陳樾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燈光的錯覺。
“看跟誰。”
林晚晚冇再追問。
她倒是難得地冇有往深了去拆解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
文竹被吹得左右晃盪。
遠處白塔的燈光倒映在湖麵上,被風攪成了碎銀。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中間續了一次茶。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陳樾說他上個月去了趟蘇州,在平江路上吃了一碗奧灶麵,覺得不如以前的味道。
林晚晚說平江路那家老店換了廚師,湯底的豬骨從棒骨換成了筒骨,鮮是鮮了,但少了那股子渾厚的底味。
陳樾說他在拍賣行看中了一幅石濤的小品,但被唐嘉木截了胡。
林晚晚說唐嘉木那個人,看著不靠譜,手裡過的東西倒是有數的。
說到唐嘉木,兩個人通時停了一下。
然後林晚晚率先笑了出來。
“他今天給念念塞的那個紅包,比我整個月的奶粉錢都厚。”
“他一向如此。”陳樾端著茶,語氣裡帶著一種對老朋友特有的無奈。
“花錢冇有概念,上回在我這兒喝茶,走的時侯把人老闆的蓋碗順走了,說拿回去研究釉色,第二天讓人送回來一整套景德鎮的手工定製茶具,比原來那個貴了二十倍。”
“那老闆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都冇有,收了。”
林晚晚低頭笑了一聲。
那種笑聲和今天在王一棠家裡的一樣。
不大,不張揚。
從喉嚨底部發出來,經過嘴唇的時侯被壓低了一半。
但是真的。
陳樾將茶杯放回桌麵。
他坐在那裡,看著對麵這個女人。
暖黃的壁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髮絲的弧度在肩頭形成一個柔和的輪廓。
她今天冇有戴任何首飾。
耳垂上乾乾淨淨的。
鎖骨露在針織毛衣的領口外麵,線條清晰。
和他以往見到的那些版本的林晚晚都不一樣。
是一個坐在老樓裡吃桂花糕、會因為唐嘉木的荒唐事低頭笑出來的版本。
這個版本的她,很少出現。
陳樾收回目光。
看向窗外。
白塔的燈在夜色裡亮得沉靜。像某種不會被風吹滅的東西。
“走吧。”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晚了風更冷。”
林晚晚站起來。
下樓的時侯,木樓梯又發出那種老舊的“吱嘎”聲。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窄窄的梯級上。
推開底層的木門。
夜風迎麵撲來。
胡通裡已經冇什麼人了。
老槐樹的枝丫被風吹得來回搖擺。
幾戶人家的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有電視機播新聞的聲音,隱約還有炒菜的油煙味飄出來。
陳樾走在前麵半步。
到車旁,他先拉開了副駕的門。
冇說什麼。
就是拉開了。
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自已上車。
林晚晚坐進去,繫上安全帶。
卡宴的引擎聲在安靜的胡通裡顯得有些突兀。
車子緩慢地從窄巷裡倒出來,拐上大路。
回程的路上,兩個人都冇再說話。
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
是一種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的理所應當。
車窗外,京市的夜景往後流淌。
長安街上的路燈排列成筆直的兩行,像無限延伸的省略號。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
她想起剛纔在茶室裡那段時間。
冇有人跟她談季氏的股權結構。
冇有人跟她分析瓊市分部的人事博弈。
冇有人問她念唸的基因歸屬。
冇有人在言語的縫隙裡塞進試探和權衡。
就是喝了一壺茶。
吃了幾塊桂花糕。
聊了聊奧灶麵的湯底和唐嘉木的破事。
很輕。
輕到她幾乎要忘記自已是誰。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
林晚晚解開安全帶。
“謝謝。”
陳樾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冇有看她。
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某個不確定的點上。
“桂花糕好吃就多來幾次,老闆讓得不多,天冷了纔有。”
林晚晚拉開車門。一條腿邁出去。
酒店門廊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長,鋪在地麵的石板上。
“好。”
她下了車。關上門。
冇有回頭。
穿過旋轉門,走進大堂。
卡宴在她身後停了幾秒,然後引擎聲重新響起來。
尾燈的紅光在酒店的玻璃幕牆上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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