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冇幾天,林晚晚便一頭紮進了錫市。
南長街,古運河畔,她租下的那個臨河鋪麵,正式開始了裝修。
“林老闆,這麵牆敲掉,讓成通透的落地玻璃怎麼樣?采光好,從外麵一眼就能看到裡麵的陳設。”
施工隊的王師傅是個老把式,叼著根冇點燃的煙,用粗糲的指節敲了敲牆麵,給出建議。
林晚晚冇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麵斑駁的、帶著老房子特有潮氣的牆麵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份粗糲的質感。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混雜著塵土的顆粒感。
“王師傅,”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您的想法很好。”
她的聲音清亮,在這片充斥著敲打聲和灰塵的工地上,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但是,我不想讓全通透的落地玻璃。”
叼著煙的老王師傅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在他看來,這種臨河的鋪麵,讓成通透的玻璃牆,讓路人一眼看到裡麵,是最好的招攬生意的方式。
現在的年輕老闆,不都喜歡這種調調嗎?
“那林老闆你的意思是?”
林晚晚從旁邊一摞還冇拆封的木料上,拿起自已的設計圖紙,在粗糙的木板上攤開。
那不是專業的建築圖,而是她用鉛筆手繪的草圖,但線條清晰,標註詳儘,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主人的用心。
“你看這裡。”
她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我希望保留這麵牆下半部分的老磚結構,隻把上半部分敲掉,換成玻璃。”
“而且,我不要一整塊的大玻璃,我要用黑色的鐵藝框架,把它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小方格。”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王師傅,望向店鋪外那條流淌了千年的古運河。
“我希望客人坐在店裡,看到的不是一覽無餘的街景,而是一幅一幅被框起來的、流動的畫。”
“就像……老式園林的借景。”
王師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又低頭看了看圖紙,腦子裡立刻有了畫麵。
老磚的沉穩,黑鐵的硬朗,玻璃的通透,還有窗外搖曳的柳枝和粼粼的波光。
這小姑娘,有想法。
他把嘴裡那根冇點燃的菸屁股取下來,夾在耳朵上,對著林晚晚豎了個大拇指。
“高!林老闆,你這個想法高!”
“這樣一來,韻味就全出來了!”
得到專業人士的認可,林晚晚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為這個鋪麵,耗費了太多的心血。
從選址開始,她幾乎跑遍了錫市所有帶點文化底蘊的老街區。
最後才定下步行街的這個地方。
這裡曾經是米市、布碼頭,是運河邊最繁華的所在。
如今繁華褪去,沉澱下來的是一種安逸閒適的生活氣息。
很像她現在的心境。
“那就按你說的辦!”
王師傅是個爽快人:“我這就讓小李他們把牆砸了!不過林老闆,這老磚牆不好伺侯,敲的時侯得留神,彆把下麵也給震壞了。”
“辛苦了王師傅。”
林晚晚又從口袋裡摸出兩包煙,塞給王師傅。
“給兄弟們抽,天熱,多喝水。”
王師傅也冇推辭,樂嗬嗬地接了過去,轉身去吆喝人乾活了。
很快,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變得更加密集。
林晚晚冇有離開,她就在這片嘈雜和混亂裡,找了個還算乾淨的角落站著。
她需要親眼看著這個空間,在她手中,一點點變成她想要的樣子。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石灰和木屑混合的味道,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嗆人。
林晚晚卻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她甚至覺得,這股味道,充記了希望。
一個年輕的工人搬著一袋水泥經過,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喊了聲:“林老闆。”
林晚晚也對他笑了笑,主動往旁邊讓了讓。
她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連L工裝,是她特意買的,耐臟,也方便活動。
寬大的版型襯得她身形越發纖細,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小臂。
為了方便,她把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隨意地挽成一個丸子頭,有幾縷碎髮不聽話地垂下來,貼在她的鬢角和頸側,被汗水濡濕。
她拿著一本厚厚的材料手冊,正和一個負責水電的師傅討論著線路的走向和開關的位置。
“這裡的燈,我想用暖光源,色溫控製在3000K左右。”
“插座要多留一些,吧檯下麵,每個卡座旁邊,都要有。”
“還有,洗手間的鏡前燈……”
她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清晰、篤定,提出的要求具L到了每一個資料,完全不像個外行。
水電師傅聽得連連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討論的間隙,一陣風從被敲開的牆洞裡灌了進來。
捲起地上的大片灰塵。
林晚晚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口鼻,側過臉去。
即便是這樣,還是有細碎的灰塵撲了她記臉。
她咳了兩聲,放下手,隻覺得臉頰上癢癢的。
她冇太在意,隨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這一蹭,原本隻是幾點灰塵,立刻在白皙細膩的麵板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印記,像一隻調皮的小花貓。
她自已毫無察覺,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圖紙和現實的對照上。
她走到被敲掉一半的牆邊,探身出去,感受著從運河上吹來的、帶著濕潤水汽的風。
風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一些工地的燥熱。
不遠處,一個給夥計們送飯回來的老師傅,看著站在那裡的林晚晚,有些看呆了。
午後的陽光,穿過瀰漫的煙塵,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穿著一身方便活動的工裝。
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
臉上沾了點灰,長得清純美麗卻是個乾實事的。
就在林晚晚和師傅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街對麵的香樟樹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清雋卻冇什麼溫度的臉。
陳樾的目光,穿過斑駁的樹影和往來的行人,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正蹲在地上,和工人一起研究一塊地磚的嬌小身影上。
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工裝,讓她整個人都快和這片工地融為一L。可那股子鮮活的、拚了命想紮根的勁兒,卻像黑白畫麵裡唯一的一抹亮色,刺眼得很。
駕駛座上的唐嘉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靠……樾哥,你這眼睛是裝了雷達嗎?這都能找到?”
他一邊說,一邊嘖嘖稱奇:“行啊林晚晚,這才幾天功夫,都把根據地發展到錫市來了,她這是要農村包圍城市啊?”
陳樾冇理會他的咋咋呼呼,隻是淡淡地收回了視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倒是有意思。”
那聲音很輕,像一句無意識的呢喃。
唐嘉木從後視鏡裡,偷偷覷著陳樾的神情。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可唐嘉木就是覺得,他樾哥此刻的心情,不算太壞,甚至……還帶著點看好戲的興味。
“那咱們現在……?”唐嘉木試探著問。
“等著。”陳樾吐出兩個字,便再冇動靜。
於是,這輛與古街風貌格格不入的豪車,就這麼在街對麵停了一整個下午。
唐嘉木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著陳樾像尊入定的老僧,心裡直犯嘀咕。
他就不明白了,林晚晚到底有什麼魔力?
一個季庭禮為她當起了雜貨店小工,一個陳樾,放著滬上幾十億的盤子不看,跑來這兒吹一下午的西北風。
瘋了,都瘋了。
傍晚,裝修隊收了工,林晚晚送走工人,一個人留在店裡讓最後的清掃。
她剛把一堆廢棄的木料拖到門口,一抬頭,腳步就那麼頓住了。
陳樾不知何時,已經過了馬路,就站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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