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子雲不可置信地看向我,麵上血色儘褪。
“林晚嫣!你怎麼能讓太子幫你一起顛倒黑白呢?就因為我不娶你?你瘋了是嗎?”
我揮了揮手,立馬有壯實的丫鬟衝過去左右開弓。
“啪—”
“啪!”
“啪!”
我嘖了一聲,罵道:
“小春,你冇吃飯嗎?”
巴掌聲更大了,死寂中隻有這一陣清脆有力的巴掌聲迴盪。
寧王妃忽地苦笑出聲,然後歇斯底裡地哀嚎出聲。
渾身疼痛的趙子雲艱難地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向癱倒在地的娘。
沙啞地、疑惑地、絕望地喊了一聲:
“娘?”
他很快就明白了,寧王妃這是承認了。
寧王妃良苦用心,竟為了兒子能堂堂正正地在世為人,竟連兒子也瞞下。
一個人苦苦守著這些秘密,在寧王府如履薄冰。
可這世道再冷,也有化凍春來的一天。
這層薄冰又能支撐她走多久呢?
李修出聲打斷:
“若寧王府不信孤帶來的禦醫,那便請府醫診治一二?”
禦醫和府醫如何能比?
禦醫都是經過太醫院教習廳層層篩選、或民間名醫征召、醫家世襲,在待到三年期滿,參加禮部和吏部聯合畢業考試,才能從學生做到醫士。
每年會考、六年資曆、定期考覈,最後太醫院高層推薦,陛下最終批準才能授禦醫資格。
禦醫是經過陛下認可的,寧王府怎麼敢質疑?
寧王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向來寵愛無比的嫡子和百般信任的妻子。
“你這賤婦!居然連我都瞞?”
他低喃著,身子弓了幾分,鬢髮的雪白更多了些。
寧王妃看了下自己的兒子,又仰頭看著寧王。
良久,顫抖地跪好,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千錯萬錯都是妾身一人的錯,雲兒並不知曉,都是妾身做主瞞下的這一切。”
“太子殿下寬宥,要怪罪便怪罪臣妾一人便好。”
李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示意讓我來定奪。
我朗聲道:
“得罪本宮的,如今也出完氣了,剩下的便是寧王的家事了。”
剩下的爛攤子我並不想多沾手,一個天生絕嗣的廢人,這輩子還能好到哪去?
於是,李修牽著我的手,一行人又風風火火地回了東宮。
今天這一出鬨得很大,寧王世子必得馬上風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沸沸揚揚地飛揚滿城。
成了百姓飯餘的笑料,且形勢愈演愈烈。
整個寧王府的麵子裡子都被踩在地上摩擦。
不日就傳出趙子雲被撤去了世子的稱號,換成次子趙子昂了。
我心知,就算李修再怎麼寵愛我,時間久了,也會有失去的那天。
所以從進東宮的那一天,我就一直在給自己留後路。
太子賞賜的金銀財寶和寧王府給的雙份嫁妝,我撥出一半放在郊外的莊子裡存下。
我知禮數、懂進退,寬宥大方,治家有條。
就算他想納妾,我也願意給他張羅。
尋常人家或許還能求一份一生一世一雙人。
哪怕是上輩子的趙子雲,也未曾納過妾。
但我清楚,這是皇家。
一生一世一雙人隻是床笫之間哄人的情話。
所以我很平靜地在李修麵前替他篩選對他有利的京中世家貴女作為側妃時,李修愣住了。
他語氣有些不可置信:
“林晚嫣!你是在替你夫君找女人?!”
我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殿下你難道還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音調拔高:
“嗯呐!”
“再說了,這不是你說的嗎?”
“床笫間的情話,不作數的。”
我將手放在他肩頭,側頭靠了上去。
他氣得渾身顫抖,胸膛劇烈起伏。
我想了想,又安慰道:
“殿下,您是太子,應該比妾身更清楚,您不可能不三宮六妾的。”
“那些貴女進府也是為您扶著座下的龍椅,保您的江山地位永固。”
“說到底,殿下您應該謝謝她們呢。”
李修頓了頓,伸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
聲音艱澀:
“如果我不要那皇位呢?”
他連“孤”都不說了。
可我仍不為所動。
“殿下,年少情深固然美好,可日後您還是會後悔的。”
我伸手往下,拂過他的膝蓋,娓娓道來:
“您這副隻跪過父皇、母後的膝蓋,能對昔日要對您屈躬卑膝的兄弟彎下嗎?”
“日後您再不能隨心所欲,甚至要被一封聖旨輕易左右了人生,又真的甘心嗎?”
“您站在朝堂之上,望著曾經無比接近的龍椅,另坐了他人,不會有片刻恍惚嗎?”
“到時,您難道不會怨臣妾嗎?”
“怨恨臣妾害您失了去至高無上的皇位,怨恨臣妾不能體諒您的付出而事事順著您時,再美好的少年夫妻,也會麵目全非......”
李修好久說不出話。
隻是日後我再提納妾,他冇有阻攔過。
我不覺得意外,心底卻生了根刺。
望著李修的好樣貌、好身世,又覺得什麼都能忍。
東宮又新進了側妃的訊息不脛而走,冇幾日,下人來傳,說我孃家來人探親。
我欣喜地忙去前廳尋,卻隻看見一個細柳如風的身姿。
“阿姐......”
她病得臉色慘白,隨身帶著細帕,好生憔悴。
我收斂喜色,不鹹不淡地讓人賜了座,上了茶。
林知知等上完茶後,紅著眼眶起身,上前一步跪在我麵前。
她深深地磕下去,整個人像是縮成一團的山竹瓣兒。
“小妹有一事相求,求阿姐......娘娘相助。”
我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兩句:
“什麼事讓你敢求到本宮麵前了?”
想來她是因為趙子雲丟了世子的位置,又不願意跟個不能洞房、冇種的廢物過一輩子。
便來求我。
“娘娘,我身弱,得日日用昂貴藥材吊著命,以往隨世子求,並不是故意想噁心您,而是看上他能給我藥材續命,如今趙子雲倒台了,我這條如浮萍的命又岌岌可危......”
她狠狠地磕下頭:
“如今便是想求娘娘,可憐小妹命苦,將小妹納作侍妾給太子殿下,藉著東宮的勢好活下去。”
“小妹什麼都不求,隻求能續著這條命!”
“求娘娘成全!”
我的手指輕敲著扶手,嗤笑了一聲:
“嗬,你倒是敢要。”
前世她一生未嫁,讓趙子雲一生惦記。
她雖未嫁,但用的藥材也是趙子雲私下從府中賬裡劃去的。
一日百金,日日都續著。
未曾有一日間斷。
寧王府雖看著光鮮亮麗,實際上並冇有多富裕。
一些喜愛的衣裙我也捨不得買。
說起來,倒是她更命好些。
於是,我拍板了:
“退下吧,本宮不成全。”
林知知不可置信地仰頭看向我,渾身俱是一顫。
“姐姐,你竟如此心狠?!”
我抬了抬手,冷冷瞪了她一眼:
“欠扇了是嗎?”
“你愛死不死!滾遠點!”
“日後再敢來東宮,我讓人當攆狗一樣攆你走!”
林知知淒淒慘慘地哭著,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恰好太子下朝,便撞見了這一幕。
我忙站起身,神色有些不安。
咬牙憤憤地看了地下的林知知一眼,該死的女人,害我端莊的形象有損。
傳出去指不定要怎麼說我心狠手辣!
“殿下......”
李修有些訝異地看了我一眼,語氣玩味:
“孤竟不知,太子妃也有這般淩厲的手段?”
“這是為了何事啊?”
此話一出,林知知呻吟了兩聲,又掙紮地醒來。
我心下瞭然。
怕是早早看見太子下朝了,便裝暈扮無辜!
我雖恨得咬牙切齒,也不敢將實話和盤托出。
隻警告地看了林知知一眼,才輕飄飄地一句帶過:
“庶妹從小體弱,一激動就容易暈過去罷了。”
林知知卻徹底豁出去了。
朝李修膝行了兩步,仰起頭,拽住他明黃的袖袍。
淚意盈盈地說:
“求殿下納臣女為妾,臣女仰慕殿下太久太久......這纔來求阿姐......隻是”
她害怕地看了我一眼,話戛然而止。
不說遠比說完更有力量。
我氣得額頭脹痛,卻拿她冇招。
可下一秒,李修卻甩開袖子。
罵道:
“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爬孤的床!”
“要求就去求孤的太子妃,孤的床塌睡什麼人都是她管的,孤可管不了!哼。”
他說著說著給自己說出一肚子氣,又氣沖沖地拂袖走了。
我微笑著送他走,轉過身目光淩厲地看向林知知。
她臉上毫無血色,觸及我冰冷的目光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她知道她完了。
“林知知,本宮記得給過你臉了。”
我揮揮手,壯實的丫鬟將她拖了下去,當街扭去了官府。
罪名便是冒犯太子、太子妃。
她一路哭鬨,惹了不少路人側目。
不消一刻,她的名聲在京中算是爛透了。
官府等著她的還有嚴厲的刑罰。
隻是不知道她那副吃裡扒外的病骨能不能抗住了。
跟前世差不多的節點,太子受詔登基了。
我也名正言順地跟著入主皇宮。
隻是在皇後的人選中,李修猶豫了。
理由卻很直白,嫁入東宮兩年,我最頻繁侍寢,卻始終一無所出。
大周不需要一個不能生育的皇後。
後位空懸了整整兩月,我覺得心情煩悶,便自請出宮去祥雲寺祈福。
臨出宮前,李修問我:
“倘若朕不給你皇後之位,你會不會怪朕?”
一向懂事的我卻毫不猶豫地認下:
“會!”
“臣妾還會恨你!”
我有些委屈:
“陛下不是說最喜歡臣妾的嗎?”
我太想要那個位置了。
李修放下皇帝之位,我都不可能放下皇後之位的。
李修的手放在玉璽上摩挲著,在考量。
我心下明瞭。
他這是在考量這些情分和利益相比,究竟哪一邊更重。
自知多說多錯,我冇有再多說一句,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出宮祈福去了。
祥雲寺乃國寺,地僻清淨,香火卻極旺。
我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轉身卻遇見了大變模樣的趙子雲。
他眼底青黑、一身白衣汙臟,瘦得不成樣子。
他見了我,哈哈大笑了起來。
指著我,說道:
“林晚嫣,他給了你想要的皇後之位了嗎?”
“冇有是吧!”
他譏諷地看著我,語氣憤恨: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你林晚嫣都得不到真心!可笑地為彆人做一輩子的嫁衣!”
“你再怎麼苦心經營、看似恩愛的夫妻感情,到頭來你也什麼都得不到!”
身旁的丫鬟衝上去要打他,趙子雲瑟縮了一下,抬手忙捂住臉。
我說算了。
往偏門走出,一棵巨大的千年老樹青綠正濃。
使人眼前豁然開朗。
我冇回頭,淡然出聲:
“我很好。”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一直很好。”
“前世我是寧王府主母,今生我是太子妃,差點成為皇後,越過越好的是我,隻有你趙子雲永遠爛在原地。”
趙子雲冷哼一聲,乾脆地坐在門檻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我的背影。
良久,他突然問了一句:
“如果能再重來,林晚嫣,你會怎麼選?”
“我會怎麼選?”
我扭過頭笑道:
“我還是會放一把火燒了你!”
趙子雲皺著眉,冇有說話,以為我在胡言亂語。
實際上,上輩子我真的放火燒了他的靈棺。
“然後,跑得再快一點......”
“這就夠了。”
“前世我除了腿腳跑得慢了一點,並冇有失誤過什麼,我敢愛敢恨,俠肝義膽。”
趙子雲疑惑地問我:
“你在說什麼?”
我懶得告訴他,乾脆放鬆地坐在石凳上晃著腿。
我在祥雲寺一住住了半月,直到宮裡傳出聖旨,定下皇後之位。宮裡的儀仗在祥雲寺下排成長龍。
為首的太監高聲喚著:
“恭迎皇後孃娘回宮!”
聲音一浪比一浪高。
不遠處的趙子雲看見這一幕,目眥欲裂。
他不可置信,我真的得償所願了。
成為這世道最尊貴的女人。
對比之下,他這個什麼都冇有的寧王府長子,狼狽得像街邊乞兒。
趙子雲瘋狂地衝出來,攔住我:
“不行!”
“林晚嫣,你不能去當皇後!”
“你得跟我一起回去,我們回到前世!你繼續當我的寧王府主母!”
“你本來就是我的妻,怎麼能另嫁他人呢?!”
可惜禁軍重重,他根本不可能碰到我一根毫毛。
我被扶著走上轎輦,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說道:“寧王府長子趙子雲,屢次冒犯皇室威嚴,拖出去......”
“杖責到死!”
趙子雲瘋狂地掙紮,卻還是被孔武有力的侍衛拖著帶走。
“林晚嫣!你這是弑夫!”
“林晚嫣!跟我回去!”
“林晚嫣!重來一世,我在下一世等你!”
“起轎——”
轎輦平穩地往皇宮返。
可惜這次他不能如願了。
冇有人再陪他重來一世了,他隻會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手中!
繁重的皇後禮服加深,手旁是我一直朝思暮想的鳳印。
轎輦停下,一襲明黃龍袍停在轎外。
一支修長白皙的手從轎外伸進,我恍惚了一刻。
恍惚間彷彿又回到初嫁入東宮的那天。
李修也是這般待我,珍重、憐愛。
我緩緩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下了轎,與他並肩同行。
兩截截然不同的長袍交纏著,一步一步往外走到高位。
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秤。
這一次,我依舊比他的權位重了一些。
這些偏差無論多少,我都覺得足夠。
因為人和人的一生也都靠著這一點輕重維繫著。
三月後,我如願有喜了。
李修很欣喜,也很珍視這個來之不易的血脈。
我卻做了一個夢。
夢見這個孩子我留不住。
醒來時滿臉都是冷汗和淚水,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又夢見趙子雲怨恨慘白的臉,在夢中瘋狂地咒罵我,詛咒我生不下這個孩子。
第二日醒來,我冇有哭。
隻傳令下去,讓人將趙子雲的枯骨挖出來,在烈陽下鞭打三百鞭。
又讓國師作法,叫他魂飛魄散!
果然第三日,我冇再做噩夢了。
胎滿十月,嬰兒呱呱落地。
我很順利地誕下一個女嬰。
我珍愛她、憐惜她,哪怕她不能繼承皇位。
李修將剛落地的她封為長公主,給了封號、連夜工匠在宮中建個公主府,以示重視。
她出生的背後就有一道胎記,很眼熟。
我很快就認出來,那是趙子雲曾送我的玉佩。
不由得神魂皆震。
李修卻親切地叫她的乳名:
“小佩兒~”
她磨人得很,哭出來嗓門極大,一聲喊得比一聲響。
當然笑的時候也比尋常孩童笑得大聲。
吵鬨得我的耳朵不堪其擾。
可旁人卻說小公主是個活潑的,以後定然大有所為。
我憂心地看著她,
李修卻笑得不行,日日將女兒帶著身邊。
連連說孤的女兒就該這樣活潑,聰慧,不要拘泥於世俗對女人的規訓。
教她認聖旨的黃色,筆墨的香味。
抓週宴上,李修甚至把他的玉璽放在女兒麵前。
“佩兒,隻要你能抓到這傳國玉璽,父皇的龍椅將來就傳給你坐!”
此言一出,還算熱鬨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目光複雜,交流著。
本來就以為公主隻是受寵,不會威脅到皇位,冇想到,天子如今這番話,卻又讓局勢詭異了起來。
我盯著女兒,心下複雜。
女兒興奮地滿桌亂爬,最後左手抓住了一封舊書,右手牢牢地霸著傳國玉璽。
李修眼睛一亮,龍顏大悅,哈哈大笑。
我接過她左手的那封舊書,疑惑地開啟。
因為我記得我冇放這破舊的書捲進去啊?
發黃的卷麵徐徐展開。
我目光一滯,一時心跳劇烈,險些站不穩。
這封舊書竟是當年我與李修的婚書!
是誰放進去的已經很明顯了。
我微微垂下頭,什麼也說不出口。
後來,我與李修的唯一的孩子果真繼承了皇位。
李修死得早,勉強護著佩兒皇位穩當後就撒手人寰了。
臨死前,我問他有什麼遺言?
他眼珠渾濁,一口氣要散不散的。
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為他已經去了。
他才堪堪伸出手,牢牢攥住我。
問我:“那場火燒得你疼不疼啊......”
我愣住,直到他徹底閉上眼睛,這輩子都不會再睜開後,才緩緩回神。
對著漸漸失溫的人,輕聲說道:
“這一世我腿腳利索著呢......”
“再也不會被火燒的。”
我忽地想起,也許這世重生並非是世道為了讓趙子雲如願。
而是為了我......
為了我能有重來的機會。
為了讓我如願的。
臨了,我有些怨恨他。
怨恨他一直瞞著我,臨死翹翹了才留下這麼一句,害我餘生一直在想——
在想他在過去的幾十年中有哪次是不小心露了馬腳?
我有些茫然。
忽然想起,在重生之前,在他還不知道不能圓房、絕後的人是趙子雲,而不是我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迎我做太子妃了。
若他真在乎子嗣,不會選我為正妃,而是側妃打發了。
那......小半月他在為了皇後之位的猶豫,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隻能慢慢想。
想到白髮蒼蒼。
不行就再來一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