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小宅被沉沉夜色裹得嚴實,風掠過院牆花枝,搖落細碎暗香。
大少夫人站在台階上,看著站在台階下,鬼王麵具覆麵的顏如玉與霍長鶴,靜靜訴說過往。
老管家垂立在大少夫人身側,鬢邊霜色被燈火染得柔和,眼底翻湧著憤懣與疼惜,每聽一句,便多一分對何家的恨意。
大少夫人垂眸,語調平緩,彷彿在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舊事,唯有睫羽微顫,泄出心底波瀾。
“我剛嫁到何府時,日子確實幸福安穩。
夫君何大公子性情溫厚,待我敬重體貼,日常起居處處照拂。
我不隻一次感歎,此生得嫁良人,實在是最大幸事。
府中無婆母管束,少了閨閣宅院裡最常見的婆媳齟齬,公公何老太爺見人總是眉眼含笑,言語溫和,待我如同親女,從無半分苛責。”
“那時重州城內人人豔羨,說我覓得良人,嫁入風光門第,是天生的福運。
我也曾這般以為,安心守著夫君,打理院內瑣事,隻願歲月安穩,一世平和。
成婚不過半載,老太爺便在闔家仆從麵前,將府中掌家權儘數交予我,說我出身書香世家,自幼飽讀詩書,行事穩妥持重,由我理家,他能徹底安心。”
話音落,老管家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冷笑,笑聲短促刺耳,十足的鄙夷與嘲諷。
顏如玉眸底微閃,幾乎可以判定,這看似榮寵的掌家權,絕非真心托付,內裡定藏著何家精心布好的門路,隻待眼前這位少夫人一步步踏入陷阱。
大少夫人未抬頭,早已習慣老管家的反應,依舊緩緩訴說:“管家理賬、盤查收支、排程田莊鋪麵,這些事於我而言,本就不是難事。
我是家中獨女,父母視若珍寶,又因是遠嫁,怕我在夫家無依無靠,受旁人欺辱,自幼便請專人教我管家理事、覈算賬目。
連田莊打理、鋪麵經營、人情往來也儘數傳授,本事學得紮實周全。”
“可真正接掌何府中饋,翻開公中賬冊,覈對完各處田莊、鋪麵的收支明細後,我才驚覺內裡真相。
何府外頭看著車馬盈門、風光無限,往來皆是名流士紳,內裡早已虛空,虧空大得驚人。
各處鋪麵盈利微薄,田莊收成連年遞減,公中庫房常年空虛,日常采買、下人月錢、節慶開銷,全靠人情往來的份子錢撐著,稍有不慎,便會在外人麵前露餡。”
她語氣微沉,眸底泛起幾分後知後覺的自嘲:“我察覺不妥,數次尋機會委婉向老太爺提起,說府中收支失衡,長此以往絕非長久之計,需得縮減開支、整頓鋪麵,盤活存量資產。
可老太爺每次都擺著手,語氣倦怠,說自己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管不得這些俗物瑣事,既然把家交給我,便由我全權做主,他絕不插手半分。”
老管家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憤懣,壓低聲音怒罵:“什麼全權做主!什麼絕不插手!
他就是算準了主子是獨女,嫁妝豐厚,家底殷實,故意把掌家權丟擲來,就是要逼主子用自己的私產嫁妝,填補何府多年積攢的虧空!
這般吸血啃骨、算計兒媳嫁妝的行徑,真是不要臉至極!”
大少夫人輕輕歎氣,眸底泛起無力的無奈:“話雖如此,可我既已三媒六聘嫁入何家,便是何家婦。
掌家權握在手中,總不能看著府中垮掉,更不能讓外人看何家的笑話,落得個持家無方的名聲。
我隻能咬著牙,一筆一筆從嫁妝私庫裡挪出銀錢,填補公中的虧空。”
“田莊溝渠要修繕,鋪麵貨品要週轉,下人的月錢要按時發放,日常采買、節慶宴席、人情往來樣樣都要花錢。
銀錢如同流水般從我的私庫流進何府,卻連個水花都泛不起,轉眼便消失在無儘的開銷裡。
何府的進項永遠填不上支出,賬目上的窟窿越來越大,我夜夜對著賬冊坐到天明,燈花燃儘,眼底酸澀,始終百思不得其解,那些花出去的錢,到底去了哪裡。”
“我數次心生疑惑,心緒不寧,整夜難眠,腦海裡反覆盤想府中收支,越想越覺蹊蹺。
實在按捺不住,便去尋夫君,細細詢問緣由。
大公子總是溫聲安撫,語氣誠懇,說各處鋪子這兩年行情不好,生意蕭條,同行競爭激烈,盈利本就微薄。”
“他又說,父親為保鋪子,經常購置高麗蔘、靈芝、雪蓮這類貴重藥材,還要定期在城內開設義診,施藥贈糧,救助貧苦百姓。
再加上逢年節開粥棚救濟流民,花銷自然巨大,府中纔會這般拮據。”
大少夫人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隻剩蒼涼的悵惘:“我那時還心存善念,總覺得義診、施粥、救濟百姓都是積德行善的事,身為何家主母,不該阻攔,更不該計較銀錢得失。
隻能作罷,收起所有疑慮,繼續硬著頭皮苦撐。”
“我變賣嫁妝裡的祖傳首飾、城郊田產、臨街鋪麵,把自己從小到大的私產,一點點填進何府的窟窿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隻會填坑的工具,隻盼著何家能慢慢好轉,盼著夫君能真心待我,盼著這個家能安穩度日。”
她的話語驟然頓住,臉色瞬間暗了下去,唇瓣微微發白,原本平緩的氣息微亂,胸口緩緩起伏,像是觸及心底最不堪、最疼痛的傷疤,不願再往下說。
顏如玉立在原地,心中已然明瞭。
錢財虧空、嫁妝耗儘,這些事以大少夫人的性子,尚能隱忍接受,可她此刻不願開口的隱情,定然與人心險惡相關,遠比銀錢之事更傷人,更誅心。
莫非……那位在外人眼中溫厚謙和的何大公子,也同魏家兄弟一般,披著君子外皮,內裡藏著肮臟不堪的心思?
顏如玉心思百轉,麵具下的眼眸微沉,種種猜測在心底翻湧,卻冇有開口打斷,隻靜靜等候她繼續說下去。
老管家瞧著主子神色痛苦,眉宇間裹著化不開的悲慼,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