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公隨雲織回了瞿家,審問了吳媽媽。
雲織沒有一起,她不想再聽一遍。
正好瞿無疑回來了,是他陪著景明公去審問的。
審問完出來的時候,景明公根本走不穩路,是瞿無疑扶著出來的,那張因為在邊境駐守風吹日曬透著滄桑的臉,蒼白中透著幾分灰敗,人也彷彿蒼老了十歲。
雲織沒有等在外麵。
她有些害怕麵對景明公。
瞿無疑見雲織不在,若有似無的歎了口氣,扶著景明公就近坐下後,對景明公道:“這件事,我早上進宮,已經告訴陛下了,陛下震怒,但許銘濤當年的軍功天下皆知,無法隻憑一個婆子的話推翻當年的軍功治罪,但陛下說了,一定會查清此事,處置了許家。”
景明公拳頭咯咯作響,咬牙道:“我如今恨不得立刻就去許家,殺了許銘濤和柳氏這對姦夫淫婦……”
瞿無疑道:“二叔的怒火我明白,但此事事關重大,意氣用事,不僅難以服眾,隻怕西境軍中會亂。”
景明公閉了閉眼,他何嚐不知?
可他真的好恨,他可以接受他的大哥為國戰死,那是他大哥身為一個武將的宿命,也是雲家子弟一貫的結局,哪怕當年雲呈敗了才死,也讓雲家大受重創兵權被削,但在他看來,大哥雖敗猶榮,對得起大啟,對得起雲家列祖列宗。
可他接受不了,他的大哥是因為這樣一段姦情被害死的。
還有那麽多雲家軍和西境的邊境百姓,看似死在敵國的屠戮下,卻原來是死在自己人的陰謀中。
還有一點,他的大哥,沒有血脈……
想到這裏,恰好瞿無疑忽然低聲開口說:“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二叔能……不要遷怒雲織。”
景明公豁然抬頭看著他。
瞿無疑道:“我知道,雲織不是雲呈世子的血脈,對於雲家和景明公你而言,是莫大的打擊,但這不是她的錯,她生來被棄養破廟,被去找孩子頂替的吳氏撿到帶回,才成了雲家的女兒,這不是她能選擇的,”
“這些年,她享受過雲家女兒的榮光和寵愛,也遭受過柳氏的磋磨傷害,不管是成為雲家女兒,還是被設局誆去許家,還是後來頂替許朝歌嫁給我,從來都由不得她,她其實很無辜,”
“這次,她察覺自己身世有異,她其實可以當做不知,可她還是主動去查,主動告訴你們,不曾想過隱瞞,或許她曾經因為年幼被設局矇蔽做錯了事,但那也不是她的錯,在她心裏,雲家是她的家族,雲呈世子是她唯一的父親,”
“她其實很怕雲家不要她,但又沒辦法欺瞞雲家,也是一腔赤誠之心,隻願景明公看在她這份赤誠的份上,別遷怒她,別剝奪她作為雲呈世子女兒的資格,她其實已經很可憐了。”
景明公聽完這些,沉默了一會兒,道:“你不必擔心,我並沒有想要遷怒她。”
瞿無疑眸色微動。
景明公道:“大哥還在的時候,尤為疼愛這個女兒,如珠如寶的疼愛,雖然那時大哥不知道她不是親生的,但她終究也不是柳氏生的,若是讓大哥來選,大哥也還是會要這個女兒的,”
“於我們而言,雖然她不是大哥的血脈,確實是莫大的打擊,可她是個好孩子,既然入了雲家,姓了雲,還上了雲家的族譜成了大哥的女兒,隻要她不是柳氏與別人生的孩子,雲家永遠認她,一如既往。”
“她的身世,我也希望永遠不要被揭露出來,老太君年歲大了,身體不好,不能再受這樣的打擊,大哥也不能因為這件事,淪為一場笑話。”
所以,許銘濤和柳池月罪該萬死,但這個秘密,他希望不要公之於眾。
他要為長兄報仇,但也要維護長兄的身後名,哪怕這件事,雲呈是受害之人,有罪的是柳池月和許銘濤,但終歸免不了要被人笑話非議的。
逝者已矣,不該再因為一樁恥辱,成為別人的笑話。
瞿無疑道:“既是如此,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壓住這個秘密的。”
景明公沒有在瞿家多待,瞿無疑不放心他這樣回去,親自送他回的雲家纔回來。
回來後,也直接找了雲織。
雲織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裏,瞿無疑進來,看到她雖然很平靜,但眼睛是紅的。
瞿無疑上前坐在床邊,見雲織期待又不安的看著自己,他歎了口氣,道:“二叔沒有遷怒你,他說你還是雲家的女兒,一如既往,隻是他現在突聞噩耗,心很亂,顧不得親口與你說。”
雲織懸著的心放下了。
她不敢等景明公出來,就是怕聽見自己不想聽的話,怕二叔因此將雲家和她劃清界限。
她在雲家得到的一切疼愛和寬容,都是因為她是雲呈唯一的血脈,正因為如此,當年祖父才把分了近半家產給她。
正因為置身其中,明白自己得到的一切源於什麽,她才最清楚,自己是不是雲呈的孩子,對於雲家有多重要。
想到這裏,雲織道:“既然我不是……不是雲家的血脈,那當年雲家分給我的那些嫁妝,就不該是我的,我想還回去。”
瞿無疑聞言,思量了一下,道:“我不建議你還。”
雲織一愣,“為何?”
瞿無疑道:“景明公說了,不管有沒有血脈,隻要你不是柳氏和別人生的就行,既然入了雲家,姓了雲,上了雲家的族譜,你就是你父親的女兒,是雲家的女兒,你在雲家一如既往,若你把這些還回去,他大抵是要傷心的。”
雲織低聲道:“可我拿著不屬於我的東西,心裏很不安。”
瞿無疑道:“不,你既然姓雲,叫雲織,那就是屬於你的。”
雲織沒說話,低著頭。
瞿無疑捧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認真道:“雲織,你記住,當年的事情不是你選擇的,在這件事情上,你沒有任何過錯,不需要為此覺得虧心,也不要為難自己。”
雲織淚水湧出,撇著嘴想哭卻哭不出來。
其實她心裏除了愧疚不安,還很委屈。
她多想這一切都是假的,多想自己真的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可怎麽就不是呢?
瞿無疑看著心疼,將她摟在懷裏安撫著,雲織又在他懷裏哭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
等她平靜了,瞿無疑想到一事兒,輕聲問她:“既然確定了不是雲呈世子的女兒,那你想尋找你的親生父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