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江京的八月,酷暑炎炎,狹窄破舊的街道瀰漫著升騰的熱氣。
下午五點,氣溫依舊炎熱難耐,院內一顆鬱鬱蔥蔥的大榕樹正巧遮住頭頂灼熱的陽光。
樹葉沙沙作響,榕樹下的少女坐在小馬紮上,一身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紮著隨意的丸子頭,巴掌大的小臉白皙透亮,明亮濕潤的琥珀色眼眸在陽光下散發溫柔的光影。
女孩手裡握著手機,正低頭打字,還未發出簡訊,來電提示便從螢幕頂端彈了出來。
來自她的未婚夫,孟彥博的電話。
黎念指尖匆匆的點了接通,手機舉到耳邊,溫吞的開口,結巴了一下。
“彥、彥博”
電話那頭的孟彥博沉下聲音質問,“你在哪兒呢?”
黎念不自覺緊張起來,半響才結結巴巴回了一句完整的話,“…希望、望之家。”
她話音剛落,就傳來男人不耐煩的聲音,“你又跑那裡乾什麼,你是白家的養女,我孟彥博的未婚妻,以後少和那些市井小民攪合在一起。”
黎念握緊手機:“我、”
“今晚八點的宴會彆忘了,晚上我去接你。”孟彥博三言兩句說完,不等對方回覆就掛掉了電話。
黎念合上張了一半的嘴巴,看著傳出嘟嘟聲的手機,小臉平靜,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一直待到晚上六點半,黎念才收拾東西,告彆院長,離開了中圓區大江河街道的希望之家。
希望之家是江京建院最久的一家兒童福利院,09年,北環發生一則重大交通事故,八歲的黎念是這場事故的唯一倖存者,之後她被希望之家收留。
因為交通事故傷亡慘重,不僅上了江京的頭條新聞,還吸引全市市民的熱切關注,而唯一的倖存者黎念更是因為一張白淨惹人憐愛的小臉,吸足了各方媒體和網民的關注。
不久後,江京白家就對外宣稱要收養黎念為白家養女,此善舉引得各界人士紛紛稱讚,賺足了不少名聲,一時間,白氏公司的股票也瘋漲不斷。
黎念成年後的第二年,白家就為她定了一門婚事,和孟家小少爺的聯姻。
下下週,就是白孟兩家的訂婚宴。
今晚的宴會是白家老爺子的七十大壽,據說顧家的掌權人顧清晝也會出席。
傳聞中顧清晝是江京上流圈閻王爺般的存在,商場上殺伐果決,處事手段狠辣,年近二十七歲就當上了顧家的掌權人,手握絕對的話語權。
顧清晝極少出現在媒體和公眾視野,這次顧清晝出席白家壽宴,外人都知道這位是看在顧老爺子和白老爺子的交情才應下邀約。
這樣的大人物出席白家壽宴,黎念第一反應是畏縮,但作為白家養女,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所以她決定到了壽宴就安安靜靜的找個角落坐著。
……
臨水街家屬院。
黎念回到自己奶油色的溫馨小窩,看著窗外熱鬨喧嚷的環境,心不知不覺踏實下來。
黎念從一開始就知道,白家不適合她。
而這間狹小的四十平出租屋,是黎念第一次從白家爭取來的自由。
成年後的第二年,白家迫不及待讓黎念和孟家小少爺聯姻,穩固白家在江京的地位。
那個時候黎念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向白家提出搬出去住的要求,否則她就不同意聯姻。
白家想來也是冇料到一向聽話好拿捏的養女竟然會態度如此強硬,最後不得不同意她的要求。
成年後黎念就不再接受白家的恩惠,自己打工掙錢租房子。
老小區不僅便宜離兼職的地方還近,唯一不好的就是空調年久失修經常壞。
八月的江京冇有空調簡直熱死人,黎念搬出雜物間的風扇。
老式風扇搖晃著風扇頭,涼風呼呼的對準沙發吹,黎念抱著筆記本盤腿窩在沙發上,額前的劉海被風吹散,露出一張光潔白嫩的鵝蛋臉。
她點開糾正結巴的語言訓練視訊,張開嘴巴,跟著視訊裡的老師,一遍遍練習。
八歲那年的車禍,血淋淋的車禍現場給黎念帶來揮之不去的陰影,也落下了一緊張就會結巴的症狀。
起初白家人冇在意,以為黎念是到了陌生的環境太緊張纔不愛講話,後麵等保姆發現黎念講話結巴的時候,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間。
經常兩個月的醫治,白家人發現糾正不過來,耐心耗儘,最後懶得再管黎念。
視訊進度條拉到最後,半個小時的語言訓練結束。
距離宴會還有兩小時,因為前幾次參加宴會餓肚子餓出經驗,黎念一般會提前吃晚飯。
但這次孟彥博忽然提前一個小時催她,來不及吃飯,隻好匆匆換上禮服,打車去和孟彥博彙合。
孟彥博不願意自降身份來居民樓接黎念,兩人一般都是約在瑞克見麵。
瑞克會所位於顧家投資的銀三角區,是江京最奢華的購物娛樂場所,出入的大多是一些上流圈人士和富家子弟。
二十分鐘後到達地方,黎念提著華麗的禮服下車,左右看了看會所門口,冇發現孟彥博的身影。
她剛拿出手機,無意間就看到從會所出來的孟彥博,身邊貼著一個身材火辣的美女,紅唇幾乎印在男人臉上。
黎念把手機重新放回包裡,然後像冇看到麵前這一幕一樣,麵色平靜的站在老地方等孟彥博。
夏夜的風帶著一絲燥熱,黎念穿著一身白色抹胸禮裙,站在銀三角最頂級的私人會所門口,修長纖細的脖頸,露出的肌膚白嫩光滑,輕柔的白色紗裙被風吹舞,像一朵綻放在夜色的茉莉,楚楚動人。
銀三角街口來來往往的路人,不免被她清純的模樣吸引,時不時扭頭往她這邊看。
冇人知道,如此漂亮的女孩,剛目睹過未婚夫和陌生女人曖昧的畫麵。
剛訂婚的時候,黎念曾天真的幻想過,即使兩人不愛,也可以在婚後慢慢培養出感情。
隻是和孟彥博相處下來,她逐漸看透聯姻本質,和孟彥博的玩心。
她也知道,自己與孟家、白家,不過是一個有用的籌碼。
大約十分鐘後,孟彥從會所開車過來,接上黎念前往壽宴。
此時,瑞克頂樓的vvvip包間。
沅大少爺姍姍來遲,推開包間的門,往好友堆裡坐下。
高階侍應生在旁倒酒,沅野舉酒杯和沈北碰了一下,聊起江京最近發生的事。
沅野隨口說道,“我剛過來的時候,瞧見孟彥博那小子懷裡抱著一個漂亮妞。”
“老子在國外聽說白家對這個養女比親生女兒還好,怎麼選了孟彥博這貨當女婿,圈子裡誰不知道孟彥博這小子私下玩的花。”
沈北抿了口酒,看他跟看白癡的眼神,“你這幾年在國外怕不是光長年齡冇長腦子,白家作秀的話也信。”
沅野踢了他一腳,笑罵:“沈老二,你他媽一天不損我就渾身不舒服是不是,我他…”
沅大少話音未落,主位的男人放下手裡的玻璃酒杯,杯底碰撞大理石桌麵,發出不大不小的清脆響聲。
深眸冷俊的男人慵懶的靠著黑色真皮沙發,眼皮輕抬,明明是溫潤俊美的長相,卻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沅野止住嘴邊的話,把吐出一半的“他媽”嚥了回去。
忘了,顧清晝這位最聽不得彆人在他跟前說臟話。
明明是個吃人不眨眼的冷血閻王,卻常年披著溫和謙遜的外衣,怪不得能把那群老狐狸耍的團團轉。
酒過半巡,牆上的複古鐘錶指標緩緩指向七。
白家壽宴八點開始,頂樓包間裡的各位,也準備啟程赴宴。
—
夜幕低垂,一輛低調的頂奢版邁巴赫穿過燥熱寂靜的深夜,從霓虹閃爍的市區緩緩駛向東郊,流暢的車身隱冇在夜色中。
江京東郊,富麗堂皇的納維山莊,山莊門口停滿不計其數的豪車。
因著顧家掌權人出席宴會,江京有頭有臉的都來了白家壽宴,隻為著能和顧清晝搭上話。
到了地方,孟彥博冇管車裡的黎念,下了車直奔宴會廳。
黎念先去前廳向白夫人和白爺爺問好,白家人今晚心思都放在顧家這尊大佛上,對著養女也隻是敷衍的點點頭。
宴會廳裝潢奢華,身著高定禮服的富家千金在一旁談笑,黎念像個融不進去的局外人,格格不入的站在裡麵,侷促又不自在。
挨個向白家長輩問完好,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前廳。
晚飯還冇吃,她端起小盤子走到甜點區,藉著那位大人物的光,今晚宴會的小蛋糕都是她平時愛吃又捨不得買的大師級甜品。
盤子裡裝好小蛋糕,想尋摸一個安靜的地方享受美食,卻無意間掃見一張熟悉的麵孔。
正是她最不想遇見的人,白雅希。
白雅希是白家大伯的女兒,從小嬌慣長大,經常抱團欺負黎念,最愛在宴會看黎念出醜。
今晚的一切都在表明顧清晝這位大佬出席宴會對白家有多重要,一點差子都不能出。
現下,對找事的人能避開就儘量避開。
看到白雅希往這邊來,黎念環顧四周,甜點區空曠無人,冇有可躲的地方。
無措的目光最後停在離她最近的宴會廳門口。
黎念端起小蛋糕,慌忙的奔向宴會正門口。
此時山莊外,一輛張揚的藍色保時捷停在門口,沅野下車,把鑰匙扔給泊車門童,摟著紅裙女伴的腰走向宴會大廳。
不料剛到廳門口,迎麵撞上一個端著裝滿小蛋糕盤子的女孩。
黎念穩住盤子裡搖搖晃晃的小蛋糕,連忙道歉,“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意的。”
“呀!我的裙子!”紅裙女看著高定裙子上的奶油漬,氣洶洶的瞪向黎念,“小結巴,你走路不長眼啊!”
被叫小結巴的次數太多,連黎念自己都預設了這個稱呼。
黎念自知理虧,看著裙子上的奶油漬,溫吞的開口,“我、我拿去幫你乾洗,可、可以嗎?”
“乾洗?你開玩笑呢,拜托你看清楚,我身上這件是vgicy家的高定,不是你大街上淘來的幾千塊A貨。”
紅裙女的話剛說完,身後響起陌生男人的聲音。
“我說沅大少,老遠就聽見你這的聲音。”
從山莊門口緩緩走到宴會廳門的沈北,搭上好友的肩膀,看向一邊站在原地緊張又局措的黎念,“為難人小姑娘乾嘛,你沅大少爺還送不起女伴幾件衣服?”
沈北多瞅了兩眼低頭的黎念,認出她是白家養女。
話落,沈北扭頭,“顧九,你說呢?”
被喊作顧九的男人,剛走到宴會廳門口,男人一身白襯衣,深黑色西裝褲,材質極好的麵料,西裝褲被熨然得垂平,白襯衣鈕釦一直扣到最上方的一顆,襯衣袖口彆著一對燙金黑耀石袖釦,氣質矜貴疏冷。
頂好的俊美皮相,膚色冷白,一雙狹長而深邃的鳳眼黑眸,微微撩起眼皮,男人不外放情緒時,很難和傳聞中手段狠辣的閻王爺聯想在一起。
旁邊的黎念抬起杏眼,本是想感謝替他講話的男人,目光卻不經意間掃到旁邊的顧清晝。
短暫的匆匆一瞥,竟讓黎念晃了一下神。
宴會廳門口本就聚焦全廳的目光,更不用說站在門口的幾個男人個個氣質不凡,尤其是最後來到的那位,一舉一動自帶久居上位的威嚴感。
因著顧家掌權人極少出現在公眾場合和媒體雜誌上,眾人隻覺得男人不好惹,身份不簡單,並冇有認出他就是顧清晝。
還是白夫人路過宴會大廳,率先認出廳門口的貴客,連忙領著白家人迎上去。
雖然不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但瞧見顧清晝的目光落在養女的身上。
白夫人心思細膩,走到養女身邊,用胳膊肘往外推了推黎念,壓低聲音,催她趕緊向長輩問好。
黎念被推的向前踉蹌了一下。
頭頂的視線不容忽視,不知怎的,黎念朝著矜貴疏淡的男人,鬼使神差的喊了一聲,“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