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魂魄輕颺,藉著夜色往富察府飄去,一路掠過圓明園的紅牆飛簷,又穿過京城的長街巷陌,不過片刻,便落在了富察府的朱漆大門外。府內院宇間還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籠,光影搖搖曳曳,混著濃鬱的葯香飄出來,在夜風中散得老遠。
傅恆受傷了?富察容音的心猛地一揪,徑直往傅恆的院落去。兒時,傅恆總會在院中練劍,自己就在一旁讀書,姐弟兩也常常結伴,去郊外跑馬或是去茶樓聽戲文,如今踏足,滿院的桂樹依舊,人卻早已不同。
富察容音飄至榻前,目光落在傅恆身上,簡直不敢相信,麵前這個形若枯骨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往日裏朗潤的麵龐此刻泛著一層詭異的青黑,唇色烏紫,連耳垂都透著暗青,整個人還被牢牢地綁在床上,動彈不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每逢弟弟來祭奠自己,都告訴自己過得很好,這就是好嗎?少年時的傅恆銀袍長槍呼嘯往來,即便是人到中年,在戰場上也是意氣風發的大將軍,即便是受傷,也不會失了他的錚錚鐵骨,這是富察容音第一次見到弟弟這麼脆弱狼狽的樣子。
那些鮮活的模樣,與眼前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重重疊疊,刺得她魂魄生疼,像是有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心上,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以前傅恆練武並非沒受過傷,那時她還能守在他的床邊,給弟弟換藥、喂葯,邊照顧他邊打趣他,可現在,現在她雖站在弟弟的床邊,想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指尖卻徑直穿過了他的額頭;想喊一聲“傅恆”,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傅恆也聽不到她的呼喚,隻有滿心的酸澀與無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夏雨荷站在她身後,輕輕扶著她的肩,看著她顫抖的身影,心中滿是酸楚。
傅恆似是感受到了什麼,喉間溢位一聲更輕的悶哼,睫毛劇烈地顫了顫,眼皮微掀,露出一絲渙散的眸光,視線毫無焦點地掃過屋內,最後竟落在了富察容音站著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著,似是在說著什麼,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姐姐……”
富察容音閉上眼睛,身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散去,像細碎的星子,繞著傅恆的周身緩緩流轉,進入他的身體裏。夏雨荷大驚失色,那可是容音自身的功德金光,可看著容音凝著傅恆的那般決絕的目光,她又怎會不懂——誰都熬不住看著至親骨肉奄奄一息地躺在麵前,哪怕散盡所有,哪怕傷及自身,也要護他一線生機。
金光散盡,富察容音魂魄虛弱了許多,虛虛坐在傅恆床榻邊緣,用手點著傅恆的眉間,絮絮叨叨:“富察傅恆,你好好照顧自己,別再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了,比我這個鬼還像鬼。我下去就託夢給弘曆,讓他不要……”
富察容音頓了頓,她瞭解自己的弟弟,傅恆自開蒙以來就苦讀兵法,誌向一直是戰場,若是為了保護他不派他上戰場,那纔是對他的傷害,生生止住了話頭:“戰場刀劍無眼,你務必小心。”
她咬了咬牙,拉著夏雨荷的手,轉身飄向屋外。夏雨荷靜靜陪著,不發一語,隻是穩穩扶著她,任她靠著自己的魂魄尋一絲支撐。
“雨荷?”
一聲輕喚,清越中帶著一絲急切,落在兩人耳畔。
富察容音和夏雨荷的身形猛地頓住,心頭一驚。這聲音……是在叫雨荷?可她們是魂魄,人怎會看得見,怎會叫得出雨荷的名字?
夏雨荷心頭滿是疑惑,甚至帶著一絲錯愕,緩緩轉過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看清院中的那人時,夏雨荷的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雪吟?”
富察容音站在夏雨荷身側,看著院中的女子,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魂魄都僵住了。她怔怔地望著那女子的臉,眼底滿是震驚與茫然——這個人,怎麼會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那眉眼,那鼻樑,那唇角的弧度,甚至連蹙眉時的模樣,都與她生時一般無二,像照著鏡子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
簫劍一直在富察府養病,杜雪吟和蕭之航輪番照顧他,這幾日剛巧是杜雪吟住在富察府。今日她心緒不寧,不得安寢,算算時辰已然過了子時,此時出去應該沒什麼大礙,沒想到就這麼撞上了。
“現在陰氣重,你快回去。”夏雨荷擔心杜雪吟的身體,現在可是中元,即便是過了子時也不能亂跑,誰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便著急催她回去。
“可是,我……”杜雪吟看著麵前虛虛的人影,這可是她掛唸的結拜姐妹啊,自從雲兒抓週宴一別,再沒能相見。杜雪吟來到北京後,從紫薇那裏得知夏雨荷離世,如今能見到,自然是難以抑製住自己的情感的。
“哎呀,有什麼好可是的,撞上我又不是什麼好事。”夏雨荷焦急道。
天光漸漸透出,隻是凝著寒,淡得像蒙了一層霜翳,冷霧便藉著這股陰翳,從庭院裏鑽出來,一縷縷帶著浸骨的涼意的冷煙,從袖口、衣領處慢慢鑽進去。白霧越聚越濃,漫過欄乾,漫過階石,漫過簷角,層層疊疊地裹上來,將庭院的每一處都浸在寒白裡。
自人間曉霧的寒白裡抽身,不過一瞬,夏雨荷便踏入了地府,腳下是泛著冷幽青光的石板,身側是卷著腥氣的陰靄,遠處隱約傳來忘川水汩汩的流淌聲。她下意識向身側伸手,卻撲空了。
“容音呢?”夏雨荷四下張望,身邊並沒有富察容音的身影。
難不成是魂魄太過虛弱直接消散了?夏雨荷不信容音這樣的好人會魂飛魄散,還想著再上去卻被陰差強硬地攔住。
那陰差麵無表情,臉色是死灰般的青沉,雙眼泛著冷冽的幽光,手中握著泛著寒氣的鐵索與勾魂牌,牌麵上的符文在陰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放肆,已過時辰,豈容你擅闖陰陽!”
“可是……”夏雨荷還想說點什麼,就被陰差硬生生逼退。
“各人自由緣法,不必介懷。”一道聲音響起,那聲音慈悲且溫和,安撫了夏雨荷不安的心。
“來人啊!杜夫人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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