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夜深了,仔細傷著眼。””臘梅輕手輕腳地走到桌前,用銀質燭剪細細剪掉蠟燭頂端焦黑的燈芯,跳動的燭火驟然亮了幾分,將令妃伏案的身影在窗紙上拉得愈發纖長。
令妃搖搖頭,擱下筆,左手輕輕揉捏發酸的右手手腕,一連抄了好些時辰,眼睛有些乾澀。令妃閉上眼緩緩,睜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唯有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朦朧月色中若隱若現,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妨事,再過幾日便是中元,這是要給先皇後抄的佛經,還有幾卷呢。”
“娘娘,一卷佛經許多字,您還有孕呢,可要保重身子啊。”臘梅見令妃重又拿起筆,知道勸不動了忙上前替她重新研磨,墨錠在硯台上週而復始地打著圈,發出沙沙的輕響,感慨道,“娘娘,自奴婢跟著您,也有十幾年了,您年年都抄佛經供奉在先皇後娘娘桌案前,還會親自做江米年糕、孫尼額芬這些點心,您對先皇後娘孃的敬重之心真是旁人比不了的,著實感人肺腑。”
令妃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眼底漫起一層溫潤的柔光。她本是宮女出身,在這等級森嚴的皇宮裏,這出身本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可她從不避諱:“因為,先皇後不僅是主子,更是我的恩師,我的,姐姐。”
風從窗戶沒有關嚴實的縫隙中鑽進來,掠過蠟燭,蠟燭發出“嗶啵”的爆裂聲。
“娘娘,夜已深了,小心身子。”
孝賢純皇後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撥弄著手中的水晶珠串,珠串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她聞言,隻是溫柔地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好似目光能透過院牆看向那幽深的宮道,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皇上說過,處理完政事便會過來,本宮要等他。”
小宮女看著自己主子這樣執著的樣子,忍不住嘟囔道:“皇上可真過分,讓娘娘等這麼久,這都快三更天了!”
另一個小宮女聽到她這話,嚇得臉色發白,急忙拉扯她的袖子:“你議論皇上,腦袋不想要了?”
孝賢純皇後看著她們,撥弄水晶珠串的動作停了下來,向最開始嘟囔的小宮女招招手:“昭瑾,你來。”
被叫到名字的小宮女心下一涼,自知自己嘴快說錯話,“噔噔噔”走上前去,“噗通”跪下:“皇後娘娘。奴婢失言,請皇後娘娘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啊?”孝賢純皇後笑著看著她,伸出手示意她起來,“本宮知道你是替本宮不平,這是在長春宮,你說說沒什麼,可是在外麵務必謹言慎行,小心被別人聽了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小心給你招來禍端。”
“是,奴婢知道,奴婢也隻敢在娘娘這邊說說。”小宮女抬起頭,俏皮地眨眨眼睛。
守門的小宮女滿臉喜色地跑了進來,脆生生地稟報道:“皇後娘娘,路總管來了!”
小路子低著頭,弓著身子,快步走進殿內,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恭敬地行禮:“皇後娘娘安。皇上剛和軍機大臣商議完治理河南水患的事,記掛著娘娘還在等他,特意命奴才送來了錦宮紅糖燕窩羹,還有娘娘最愛吃的孫尼額芬奶糕。”說著,他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端著托盤走上前來。
孝賢純皇後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輕聲問道:“多謝皇上掛心。不知皇上是否已經處理完政事?若是如此,本宮再等等皇上便是。”
小路子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回皇後娘娘,治理水患的官員已經定下了。皇上說還有些瑣事要處置,眼下……眼下先去儲秀宮瞧瞧貴妃娘娘了。”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昭瑾從旁接過托盤,看著皇後娘娘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裏又氣又疼。她強壓著怒火,轉身將托盤放在桌上,回頭時,忍不住惡狠狠地白了小路子一眼。小路子察覺到她的目光,依舊低著頭,不敢動彈,心裏倒是有些憋悶,這關他什麼事啊。
“皇後娘娘,夜深了,奴婢服侍您用些宵夜,洗漱歇下吧。”昭瑾嘴上說著用宵夜,但是那燕窩羹和點心仍舊擱在桌子上,她將皇後扶起,引向內室。
孝賢純皇後任由昭瑾攙著,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內室。
昭瑾麻利地替孝賢純皇後卸下釵環,洗凈臉,伺候她躺下:“娘娘,昭瑾就在外麵,皇上不來,昭瑾守著娘娘,一輩子都不跟娘娘分開。”
孝賢純皇後被這丫頭的赤誠逗笑,伸出手輕輕點她腦門,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傻丫頭,你不嫁人啊?等你到了出宮的年紀,本宮替你選個好郎君,再送你多多的嫁妝,風風光光送你出嫁。”
昭瑾搖搖頭,趴在床邊:“嫁人也沒什麼意思,奴婢就想跟著娘娘一塊。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閑了還教奴婢讀書識字,甚至還教奴婢看賬本,奴婢纔不想和娘娘分開呢。”
孝賢純皇後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昭瑾的臉龐,這個小丫頭機靈又鮮活,腦子裏總是又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是整個宮裏最不一樣的顏色,也是照亮自己深宮生活的一抹光。這小丫頭一張巧嘴能說會道,能把向來囂張高貴妃氣得火冒三丈,卻還抓不住她言語上的錯處,甚至是皇上也常常被她機靈的辯駁噎回去。
自己當初看她聰穎,可惜家中沒有好好教養她,便想帶在自己身邊多教導幾分。她教她讀書知禮,教她辨識珍寶,教她打理庶務,不過是舉手之勞,卻沒想到,竟收穫了這樣一份濃烈而真誠的真心。這孩子的真心,純粹得像一汪清水,在這充滿算計與虛偽的深宮裏,格外難得。這樣的一抹光,要是泯滅在深宮裏,就太可惜了。
“娘娘,這插花也太難了。您怎麼插都好看,您看我的,就是醜嘛。”昭瑾看著麵前被自己修剪的七零八落的花材,把剪刀拍在桌子,鼓著臉道。
孝賢純皇後看她氣成包子臉,忍俊不禁,故意逗她:“怪不得呢,總有人說你俗。”
昭瑾一聽這話,鬥誌又燃起來了,抓起剪刀:“皇後娘娘出生大家,眼界自然不凡,我長於市井,怎麼和娘娘比啊。這審美境界可是要十數年的浸淫呢。但是一年不行我就五年,五年不行我就十年,我跟在娘娘身邊,日夜熏陶,總有一天會行的。”
陽光斜斜地透過菱花窗棱打進來,光線絲絲縷縷淌進殿內,暈開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一旁的香爐裡燃著一爐上好的沉水香,青煙細若遊絲,裊裊娜娜地升起來,在陽光裡幻出淡金色的影子。
孝賢純皇後溫柔地看著昭瑾朝氣蓬勃的樣子,撥弄水晶珠串的動作都放慢了不少。
昭瑾垂著眉眼,指尖捏著一柄小巧的銀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著花材,動作青澀,偶爾抬眼瞄下孝賢純皇後的神色,又很快低下頭,抿著唇調整花材。殿內靜極了,隻聽得見銅爐裡香料偶爾輕微的劈啪聲和剪刀剪斷花莖的輕響。
“娘娘,三更了,該歇息了。”臘梅輕聲提醒道。
令妃緩緩緩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竟對著桌上的佛經發了許久的呆。她放下手中的筆,閉上眼睛,用指腹輕輕捏揉著發脹的眉心,腦海裡全是方纔回憶中孝賢純皇後溫柔的笑容,輕聲應道:“嗯。”
臘梅動作輕巧地收起令妃抄好的佛經,將它們一卷卷碼得齊齊整整,又仔細地收好筆墨紙硯。令妃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晶珠串,放在手裏不住地撥弄著。
臘梅扶著令妃起身:“這水晶珠串陪娘娘好久了呢,皇上賞娘孃的手串也不少,什麼東珠、瑪瑙,可是娘娘就是喜歡這個。”
“我姐姐送我的,和皇上送的自然是不一樣的。”令妃握緊手中的珠串,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彷彿能感受到姐姐當年的溫度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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