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手心裏的桂花糕軟得蹊蹺，黏糊糊的糖汁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膝蓋的破洞上，涼絲絲的。他突然“啊”了一聲，猛地把糕點往石縫外扔，那東西卻在半空打了個旋，又落回他腳邊，像長了眼睛。
葉小孤舉著蠟燭往前湊了湊，燭火映著老胡的臉，顴骨上的汗珠子亮閃閃的，像沾了層油。“這糕不對勁。”他伸手想去捏，被老胡一把開啟，“別碰！我奶做糕從不用這麼多糖，齁得慌。”老胡的聲音發顫，我才發現他的指甲縫裏全是糖汁，正慢慢變成暗紅的，像滲了血。
外麵的驢叫又響了，這次更近，聽著就在石碑後頭。葉小孤吹滅蠟燭，石縫裏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老胡腳邊的桂花糕泛著點微光，淡得像蒙了層霧。“驢叫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他的手在岩壁上摸索，指尖摳到個小坑，“這石碑底下是空的。”
我的後背突然癢起來，大概是石渣子鑽進了襯衫。伸手去撓，卻摸到片黏糊糊的，藉著外麵透進來的月光一看，是石縫裏滲下來的黑液，沾在麵板上像抹了層鼻涕，怎麼擦都擦不掉。
老胡突然往石縫外爬，膝蓋磨在石棱上，發出刺啦的聲響。
葉小孤想拉他，卻被帶得一個趔趄，短刀從石縫裏滑出來，“噹啷”掉在地上。外麵的驢叫突然停了，緊接著是“哢嚓哢嚓”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啃骨頭。
“是我家的驢沒錯。”老胡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得了神經病似的，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它左後腿有點瘸，叫起來尾音發顫，跟這一模一樣。”葉小孤拽著他的褲腰帶往後拖，兩人較勁的功夫，我看見老胡的褲腳沾著片驢毛，灰撲撲的，還帶著點乾草渣。
石縫外的空地上，那人皮影的藍布褂還掛在石碑上，被風扯得鼓鼓的，像個沒人的空口袋。但剛才那片暗紅的血漬不見了，石棱上隻剩下道淺印子，沾著點黃不拉幾的東西，看著像幹了的鼻涕。
老胡突然不掙紮了，他盯著石碑後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葉小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倒吸口涼氣，往我這邊退了退，胳膊肘撞到我的腰，疼得我齜牙咧嘴。
石碑後頭的草叢裏，蹲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正低頭啃著什麼，嘴邊的毛沾著白花花的渣子，看著像壓縮餅乾。它的左後腿確實有點瘸，走路一顛一顛的，尾巴耷拉著，像根沒精打採的草繩。
“黑驢...”葉小孤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才認出那是頭驢，可深山老林裡哪來的驢？更怪的是，它啃東西的動靜太大，哢嚓哢嚓的，不像在嚼餅乾，倒像在啃石頭。
老胡突然往前爬了兩步，那驢猛地抬起頭，月光照在它臉上，我看見它的眼睛是紅的，像兩盞小燈籠。它嘴裏叼著的不是餅乾，是半塊骨頭，白森森的，上麵還沾著點肉絲。
“那是我太爺爺的假牙！”老胡突然喊起來，聲音在空地裡盪開，驚得那驢“嗷”地叫了一聲，轉身就往樹林裏跑，瘸腿在地上拖出條歪歪扭扭的印子，骨頭渣子掉了一路。
葉小孤拽著我跟出去，腳踩在剛才驢待的地方，軟乎乎的，像踩在爛泥裡。低頭一看，草叢裏全是骨頭渣，還有幾片碎布，藍盈盈的，是那人皮影身上的布料。
老胡撿起塊較大的骨頭，上麵還沾著點肉絲，他突然蹲在地上乾嘔起來，手指摳著喉嚨，臉憋得通紅。葉小孤往他嘴裏塞了塊薄荷糖，那是他常備的，說是能提神，糖紙在月光下閃了閃，飄落在骨頭堆裡。
我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半截蠟燭，剛才掉在地上的。撿起來時，燭芯上沾著點黑毛，是驢毛。葉小孤突然按住我的肩膀，指著樹林深處，那裏的草叢在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往這邊挪，草葉摩擦的沙沙聲裡，還混著點別的動靜，吧嗒吧嗒的，像有人光著腳在走。
老胡的乾嘔聲停了，他從地上撿起那塊變軟的桂花糕，突然塞進嘴裏使勁嚼，糖汁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片深色的印子。“我奶做的糕，不能浪費。”他含糊不清地說，嘴角卻在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糖汁，看著又哭又笑的。
樹林深處的動靜越來越近，葉小孤掏出短刀握在手裏，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我摸到腰間的洛陽鏟，木柄上的裂紋更寬了，掌心的汗滲進去，有點疼。老胡突然站起來，抹了把臉，往樹林裏走，步伐怪怪的，像喝醉了酒，腳踩在地上的骨頭渣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葉小孤想拉他，卻被他甩開。“我得去看看，是不是我家的驢。”老胡的聲音很平靜，可他的手在抖，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我突然發現，他的手心沾著點黑液，正慢慢滲進我的麵板，像條小蟲子在爬。
老胡手心的黑液滲進麵板的地方開始發燙，像貼了塊燒紅的烙鐵。我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葉小孤從後頭拽了我一把，他的手指摳著我胳膊上的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往回拖。
樹林裏的沙沙聲越來越近，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裹在風裏，聽著忽遠忽近。老胡的步伐越來越踉蹌，踩在落葉堆上的聲響格外脆，像有人在掰斷乾樹枝。我低頭瞅見他的褲腳還在滴水，是剛才石縫裏的黑液，在地上拖出條斷斷續續的濕痕。
葉小孤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往旁邊一推，我倆踉蹌著躲進棵老鬆樹後頭。樹榦上的樹皮糙得像砂紙，蹭得我臉生疼。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麵，月光下，老胡正站在一叢野蒿子前，身子直挺挺的，像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那吧嗒聲停在了老胡身後，我眯眼細看，是個黑乎乎的人影，光著腳，腳踝上纏著圈破布，正是那人皮影身上的藍布。它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沾著的白渣子在月光下閃了閃，像是骨頭末。
老胡突然轉過身，手裏還攥著那塊啃剩的桂花糕。他把糕往人影麵前遞了遞，嘴裏嘟囔著：“奶，你吃，甜的。”那人影沒接，隻是往他跟前湊了湊，我看見它的脖子歪得厲害，像被人擰過似的，腦袋快搭到肩膀上了。
葉小孤突然吹了聲口哨，是他們北派的暗號，說是遇到危險時用的。那人影猛地抬起頭，脖子轉動的地方發出“咯吱”聲，像生了銹的合頁。老胡被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桂花糕掉在地上，正砸在那人影的光腳上。
“驢呢？”老胡突然喊起來，聲音劈了個叉。那人影的腳動了動，踩在桂花糕上，黏糊糊的糖汁從腳趾縫裏擠出來，看著像淌了一地的膿水。它突然往樹林深處指了指，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像是在引路。
老胡竟真的跟著往前走，葉小孤拽了我一把，我倆貓著腰跟在後頭。地上的落葉很厚，踩上去像陷進棉花堆，偶爾踢到石頭，腳脖子震得發麻。我摸到口袋裏的半截蠟燭，燭芯上的驢毛不知何時掉了，隻剩下點焦黑的印子。
前麵的野蒿子突然劇烈晃動起來，那瘸腿驢從裏麵竄了出來，嘴裏還叼著塊骨頭，看見我們轉身就跑。老胡喊了聲“等等”，拔腿就追，那人影也跟在後頭，光著的腳踩在石頭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聽著不像是肉腳，倒像塊硬紙板在敲地。
葉小孤突然停住腳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對勁。”他指著地上的腳印，驢蹄印旁邊，除了老胡的鞋印，還有串奇怪的印記，像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出的道道，歪歪扭扭的，跟著驢跑的方向延伸。
我突然覺得後脖頸發涼，摸了摸，是片黏糊糊的東西，抬頭一看，頭頂的樹枝上掛著個黑影，正垂著腿晃悠，腳踝上的藍布破得更厲害了，露出裏麵灰白的棉絮，被風一吹，飄得像團亂麻。
“在樹上！”我剛喊出聲，那黑影突然掉了下來，“啪”地砸在地上，竟是那人皮影，藍布褂摔裂了道大口子，裏麵滾出堆黑黢黢的東西，細看是團頭髮，纏著根紅繩——和老胡奶奶照片裡戴的那根一模一樣。
老胡追驢的身影已經鑽進了密林，葉小孤拽著我趕緊跟上。跑過那人皮影身邊時，我踢到個硬東西，是顆牙齒，白森森的，上麵還沾著點肉絲，不知是誰的。葉小孤彎腰撿起來塞進兜裡，說是能當個念想，褲兜裡的短刀硌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密林裡的霧氣越來越重，嗆得人鼻子發酸。我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根藤蔓，上麵纏著塊破布，是老胡的煙袋鍋布袋，磨破的邊緣露出裏麵的煙絲，混著泥土散發出股嗆人的味。
前麵傳來老胡的喊聲，聽著像在哭：“黑驢！你別跑！”葉小孤突然往我手裏塞了個東西，是他的打火機，金屬殼子冰涼，還沾著點沒擦凈的黑液。“保持清醒。”他說完就加快了腳步，軍靴踩在濕泥裡，拔出時帶著“咕嘰”的聲響。
我攥著打火機的手心全是汗，突然想起手背上的北派印鑒，抬手一看，那印記不知何時淡了些，卻在虎口處多了道紅痕，像被指甲刮過。遠處的霧氣裡，老胡的身影越來越小，他追的那驢突然停住，轉頭朝我們這邊看，紅通通的眼睛在霧裏閃著，像兩盞掛在樹上的燈籠。
葉小孤突然拽住我往旁邊躲，我倆撞在塊大石頭上，後背疼得像要裂開。霧氣裡傳來“哢嚓”聲，是骨頭斷裂的脆響，接著是老胡的慘叫，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林子裏蕩來蕩去，驚起一群夜鳥，撲稜稜的翅膀聲裡，還混著點別的動靜，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嚼骨頭。
我哆嗦著摸出打火機想點燃，卻怎麼也打不著火，齒輪轉得“哢哢”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葉小孤突然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著霧氣深處，那裏的紅光越來越近，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呼哧呼哧的，像頭累壞了的牲口。
霧氣漸漸散開，我看見老胡跪在地上，麵前是那頭瘸腿驢，驢嘴裏的骨頭已經沒了，嘴角沾著的肉絲在月光下閃著油光。老胡的手按在驢背上，不知何時多了道傷口，血正順著驢毛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裡，暈開朵暗紅色的花。
“它不是黑驢。”葉小孤的聲音發顫，我這纔看清，那驢的耳朵後麵有塊疤，是三角形的——老胡太爺爺的墳頭，就立著塊三角形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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