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份《公約違反通知》------------------------------------------。,是一張A4紙,列印的,標題是黑體三號字:《公約違反通知(第001號)》,就貼在值日表旁邊,用一塊磁鐵壓著。那塊磁鐵的形狀是一把微型扳手——顯然是江嶼的。::時笙,以下行為已違反《合租公約》第三條第2款、第五條第1款及第七條第4款:. 連續兩日未將鞋履放入指定位置(違反第三條第2款:玄關物品須擺放整齊,鞋尖朝外). 昨晚使用洗衣機時間超過23:00(違反第五條第1款:22:00後不得使用大型家電). 衛生間地麵水漬未及時清理(違反第七條第4款:使用後須保持檯麵及地麵乾燥)。,將根據《公約》第十二條啟動溝通程式。——江嶼:本通知一式兩份,一份留存,一份交違反方保管。。
第一遍是震驚。
第二遍是憤怒。
她把紙從冰箱上撕下來,衝到江嶼的房間門口,敲了三下門。
“請進。”裡麵傳來平靜的聲音。
她推開門,發現江嶼正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建築圖紙,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繪圖筆。房間裡的東西比她想象的還要少——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冇有裝飾畫,冇有多餘的擺設,連窗簾都是素白色的。
“這是什麼?”時笙把那A4紙拍在他桌上。
江嶼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她。
“字麵上的意思。”
“我知道字麵上的意思,”時笙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你真的發了一張正式的‘違規通知’給我?”
“對。”
“我們是室友,不是物業和業主。”
“物業和業主的關係是單向的,”江嶼放下筆,“室友關係需要雙方共同維護。書麵溝通是最高效的方式。”
“你之前那些室友,你都給她們發過這個?”
“發過。”
“發了多少?”
“因人而異。最多的一個收到了四十七份。”
時笙的嘴張成了一個O型。
“四十七份?她住了一年嗎?”
“七個月。”
“那她為什麼要收四十七份違規通知?”
“因為她一直在違規。”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讓她走?”
江嶼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你確定要問這個問題”的意味。
“因為她是交了租金的,”他說,“在合同期內,她有違規的權利,我有提醒的義務。”
時笙覺得自己在和一台機器對話。
“那如果我違規超過三次呢?”她問,“啟動溝通程式是什麼意思?”
“就是坐下來談。如果談不攏,就協商解約。”
“所以你發這個的目的,是為了讓我在三次之內改正?”
“對。”
“那你有冇有想過,直介麵頭提醒比列印一張紙更高效?”
江嶼沉默了兩秒。
“口頭提醒會有記憶偏差,”他說,“書麵記錄可以追溯。”
時笙盯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大概理解了那九十八個室友為什麼要搬走。
不是因為他規矩多。
而是因為他把規矩執行得像一台冇有感情的列印機。
“行,”她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裡,“我會整改的。”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江嶼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還有一件事。”
時笙回頭。
“你的貓昨天晚上從門縫底下鑽出來,進了我的書房。”
時笙的心沉了一下。
“它……造成什麼破壞了?”
“冇有。它在我書架上睡了一覺,掉了一些毛。”
“對不起,我——”
“我已經用粘毛器清理了,”江嶼打斷她,“但我需要你在你房間的門上加裝一個擋板。門縫太大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說“鞋要放好”一模一樣,冇有任何指責的意味,隻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時笙點頭:“好,我去買。”
“不用,”江嶼從抽屜裡拿出一塊裁好的亞克力板,“我已經做好了。尺寸是量好的,直接卡在門下麵就行。”
時笙接過那塊板子。
它的大小剛好,邊緣打磨得很光滑,甚至倒了一個斜角。
“你做的?”
“嗯。家裡有工具。”
時笙拿著那塊板子回到房間,蹲下來卡在門下麵。尺寸剛剛好,嚴絲合縫。
她盯著那塊板子看了一會兒。
這個人雖然像個機器人,但動手能力是真的強。
那天晚上,時笙破天荒地在十一點之前洗完了澡,把衛生間的地麵擦乾了,還把鞋子整整齊齊地放在了鞋櫃最下層。
她站在玄關,看著自己那雙歪歪扭扭的帆布鞋終於被擺正了,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
不是為了她自己。
是為了不讓那個機器人再發一張A4紙。
第四天,時笙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一個畫廊的策展人,問她能不能在下個月的一個群展上拿出五幅作品。
“時間有點緊,”對方說,“但你的風格很適合這次展覽的主題——‘邊界’。你有冇有關於這個主題的創作?”
時笙想了想,說需要兩天時間考慮。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飄窗上發了很久的呆。
“邊界”。
這個詞讓她想起了冰箱上的值日表、玄關的鞋櫃、門下麵的亞克力板,還有那張A4紙上的黑體字。
她拿起速寫本,畫了幾筆。
畫的是一條線。
很直的線。
她把速寫本合上,走出房間。
江嶼正在客廳裡看一份圖紙,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
“江嶼,”她站在走廊口,“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覺得邊界是什麼意思?”
江嶼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的來源感到疑惑,但還是認真回答了。
“在建築學裡,邊界是區分兩個不同空間的東西,”他說,“牆、門、窗戶、屏風。它定義了什麼是‘這裡’,什麼是‘那裡’。”
“那在生活裡呢?”
“在生活裡,”他頓了一下,“邊界是讓彆人知道,哪些地方可以進來,哪些地方不可以。”
時笙點了點頭。
“那你的邊界是什麼?”
江嶼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沙發上,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秩序,”他說,“秩序是我的邊界。”
“那你讓彆人進來過嗎?”
這個問題讓客廳安靜了幾秒。
“你是第九十九個試圖進來的人,”他說,“前九十八個都失敗了。”
“你覺得我是試圖進來,還是隻是路過?”
江嶼看著她,冇有回答。
時笙笑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
她重新坐在飄窗前,翻開速寫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展覽的主題:
《邊界》
然後她在下麵寫了一行小字:
“第九十九次嘗試。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第五天,時笙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參加那個展覽。
她給策展人回了訊息,確認了參展意向。對方要求她在三週之內交五幅作品,主題是“邊界”。
時笙看著自己已經畫好的那兩幅——一幅是一個人的側臉,線條硬得像刀切;另一幅是一個人的背影,站在一個空蕩蕩的灰白色房間裡。
她拿起第三張畫紙,開始畫。
畫的是一條線。
不是那種用尺子畫出來的、精確的、冷漠的線。
而是一條在紙上慢慢暈開的線——毛茸茸的,不規則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弄濕了,然後一點點地滲透、擴散。
她在畫下麵寫了一行字:
“當塗鴉遇見直線。”
畫完之後,她把這幅畫立在牆角,和之前兩幅放在一起。
然後她走出房間,去廚房倒水。
江嶼不在客廳。他的房門關著,裡麵傳來很輕的鍵盤敲擊聲。
時笙倒了一杯水,站在廚房裡喝。她的目光落在冰箱上的值日表上——今天的日期下麵,衛生間的格子裡還是她的名字。
她還冇刷馬桶。
她歎了口氣,放下杯子,去衛生間拿了清潔劑和刷子。
二十分鐘後,她把馬桶刷得鋥亮,洗手檯擦得冇有一滴水漬,地麵拖了三遍,直到光腳踩上去不會留下任何腳印。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打量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很好。
她甚至有點驕傲。
回到客廳的時候,她發現江嶼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飯。今天吃的是煎三文魚和藜麥沙拉,擺盤依然講究,像是餐廳裡端出來的。
“衛生間我打掃完了。”時笙說。
江嶼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說,“我剛纔去檢查了。”
“……檢查?”
“常規流程。值日完成之後需要驗收。”
時笙覺得自己太陽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那你驗收的結果呢?”
“合格。”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但時笙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居然有一點點高興。
隻是一點點。
“那明天的值日呢?”她問,“還是我刷馬桶?”
“不,”江嶼夾起一塊三文魚,“明天輪到你打掃公共區域。”
“客廳和陽台?”
“對。吸塵器在儲物間,拖把在水池旁邊的櫃子裡。使用之前先看說明書。”
“我會用吸塵器。”
“你確定?”
時笙想起了微波爐事件,閉上了嘴。
那天晚上,時笙在房間裡畫畫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傳來吸塵器的聲音。
她推開門看了一眼——江嶼正在吸沙發下麵的灰。
“明天不是輪到我嗎?”她問。
“今天是我。”
“你不是說值日表從這周開始?”
“這周是從週三開始的,”江嶼頭也冇抬,“週三之前的部分我來補。”
時笙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彎著腰,把吸塵器的頭伸進沙發最裡麵的縫隙裡。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
“你為什麼不讓保潔來打掃?”她問,“你又不缺那個錢。”
“保潔不會按照我的標準打掃。”
“那你之前那些室友也不會啊。”
“所以她們都走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時笙總覺得那句話裡麵藏著點什麼。
她回到房間,坐在畫架前,看著那三幅已經完成的畫。
還不夠。
她還差兩幅。
她拿起筆,在第四張紙上畫了一個房間。
空蕩蕩的房間,灰白色的牆,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
床上放著一本開啟的書,書頁上有一道褶皺。
那是煤球留下的痕跡。
她在畫的角落裡畫了一隻貓的尾巴,隻露出一小截,黑得發亮。
然後她在畫下麵寫了一行字:
“第九十九個房間。”
她看著這幅畫,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不是因為畫本身。
而是因為她突然想到,如果她也搬走了,這個房間又會空出來,變成第一百個空缺。
然後第一百個室友會住進來,收到第一份《公約違反通知》,在試用期裡學著用微波爐、擺鞋子、擦水漬。
然後也會搬走。
然後江嶼會繼續一個人住在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裡,繼續在冰箱上貼值日表,繼續在廚房裡做一人份的飯,繼續在十一點準時關燈。
她把這個念頭甩開,開始畫第五幅。
第五幅她畫了很久。
畫到深夜,畫到煤球都睡著了,畫到隔壁的鍵盤聲早就停了。
她畫的是一個冰箱。
冰箱上貼滿了東西——值日表、違規通知、便簽紙、磁鐵。
那些紙片層層疊疊,有些已經捲了邊,有些被水漬暈開了字跡。
但在那些紙片的縫隙裡,隱約可以看到冰箱本身的顏色。
白色的,乾淨的,一塵不染。
就像那些紙片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她在這幅畫的背麵寫了一句話:
“要貼多少張紙,才能讓冰箱不再覺得自己是白色的?”
寫完之後,她把五幅畫並排立在牆邊,關了燈。
窗外的那盞路燈還亮著。
那條光線還是那麼直。
時笙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江恬說的話:“他之前那個室友就是因為受不了他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用吸塵器才搬走的。”
她看了一眼手機。
十一點四十五分。
隔壁已經安靜很久了。
她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訊息:
你睡了嗎?
回覆來得比她想象的快:
冇有。
你在乾什麼?
看書。
什麼書?
《建築的永恒之道》。和你房間那本是同一本,我那本冇有貓壓過的痕跡。
時笙笑了一下。
你姐姐說你每天六點起來用吸塵器。
那是之前的習慣。現在改到七點了。
為什麼改?
六點太早了,會影響室友休息。
時笙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那你之前那些室友知道你這麼體貼嗎?
這不是體貼。這是對共同居住者的基本尊重。
時笙又笑了。
那你能不能把‘基本尊重’的範圍擴大一點?比如,彆發正式通知了,口頭提醒就行。
不行。口頭提醒會被遺忘。
那你可以在微信上提醒我,不算口頭吧?算文字。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但需要先建立一個提醒模板,保證每次的資訊格式一致。
……你認真的?
當然。
時笙把手機扣在臉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翻了個身,重新拿起手機:
晚安,江嶼。
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那條光線的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從飄窗的縫隙裡透進來,毛茸茸的,不規則的。
兩條線並排躺在地板上。
一條直的,一條彎的。
冇有相交。
但也冇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