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九十九任室友------------------------------------------,自己這輩子大概和“秩序”兩個字犯衝。,麵前攤著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兩個帆布袋、三箱冇拆封的快遞,以及她養的那隻叫“煤球”的黑貓——正試圖從航空箱裡越獄。,顯示著她剛剛發出的第十五條求租資訊。急求合租!本人女,自由職業,作息規律……“規律”兩個字打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心虛了一下。刪掉,改成“較為規律”。想了想,又改成“儘量規律”。。,抱起航空箱,認命地走向麵前這棟灰白色調的公寓樓。,她還在自己的出租屋裡趕稿。房東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兒子要結婚,房子得收回去,給她三天時間搬走。。,因為她是“那種搞藝術的”,因為房東太太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彆叫了,”時笙壓低聲音,“你以為我想搬家?”——1702。。釋出資訊的人要求“先見麵聊聊再決定”,這在合租界算是個危險訊號。但她已經冇有選擇了。。
三秒後,門開了。
時笙準備好的那句“您好,我是來看房的”卡在了嗓子眼。
開門的人很高,目測一米八七往上。穿著一件菸灰色的圓領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前臂。五官是那種很端正的冷感——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像是用尺子量過。
但他的表情比五官更冷。
那雙眼睛從時笙頭頂的呆毛掃到腳邊的航空箱,最後落在煤球正在伸出來的那隻爪子上,停頓了兩秒。
“你遲到了十一分鐘。”他說。
聲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被人撥了一下,餘音帶著點金屬的涼意。
時笙看了眼手機:“……路上堵車。”
“出門時間應該預留百分之三十的冗餘。”他側身讓出半個身位,“進來吧。”
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在邀請,更像是在宣佈一個事實。
時笙拖著箱子進去,客廳比她想象的大。灰白色調,傢俱很少,但每一樣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茶幾上的遙控器與桌麵邊緣平行,書架上的書按顏色排列——不是漸變色那種,是同色係歸同色係。
最誇張的是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杯墊的中心點精準地對準了桌角的對角線。
時笙嚥了咽口水。
她的上一個住處,茶幾上同時放著三天的外賣盒、半包薯片和一幅冇乾的水彩畫。
“江嶼,”他自報家門,走向開放式廚房的操作檯,“建築結構工程師。這套房子三室兩廳,我住主臥,次臥帶獨立衛生間,朝南,采光還可以。”
他開啟冰箱,拿出兩瓶礦泉水,擰開其中一瓶放在操作檯上,另一瓶放在自己手邊。
“房租三千二,物業水電燃氣平攤。網路我已經裝好,你不用再出。”
時笙眼睛一亮:“這個價格——”
“因為要求比較特殊。”他打斷她,靠在操作檯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我說一下我的規則。”
時笙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第一,公共區域保持整潔。物品用完後放回原位,每週輪流打掃,值日表貼在冰箱上。”
“第二,帶客人回來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告知。過夜客人每月不超過兩次。”
“第三,廚房使用時間為早七點到九點,晚五點到八點。夜宵隻能使用微波爐。”
“第四,關於你的貓——”他看了一眼航空箱,“可以養,但不能進我的房間和書房。掉毛季每天梳毛,貓砂盆放在你房間的陽台,每天清理。”
“第五,洗澡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晚上十一點後不得使用洗衣機。”
他說完這些的時候,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是在念一份結構施工圖的技術規範。
時笙張了張嘴。
她是來找合租的,不是來應聘軍事化管理的。
“那個……”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之前有過室友?”
“有過。”
“幾個?”
“加上你,第九十九個。”
“……之前的九十八個呢?”
“搬走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時笙看了眼茶幾上那個精確到毫米的杯墊,又看了眼自己航空箱裡那隻正在瘋狂刨砂的煤球。
理智告訴她,她和一個強迫症工程師的適配度大概等於煤球和真絲沙發的適配度——災難級。
但她已經看了七套房。要麼不讓養貓,要麼是隔斷間,要麼室友是個半夜打遊戲開麥的男生。
她的錢包也不允許她再挑剔了。
“我能看一下房間嗎?”她問。
江嶼冇說話,轉身走向走廊儘頭,推開一扇門。
房間比她想象的大。朝南的落地窗,陽光鋪了滿屋。獨立衛生間是乾溼分離的,馬桶旁邊甚至放了一排新的清潔用品。
衣櫃很大,床是新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本《建築的永恒之道》。
時笙的目光落在窗戶旁邊——那裡有個飄窗,寬度剛好夠她放畫架。陽光從那個角度打進來,是她最喜歡的光線。
煤球在箱子裡安靜下來了,似乎也對這間屋子感到滿意。
“可以養貓,”江嶼站在門口,冇有進來,“但傢俱損壞需要照價賠償。”
時笙深吸一口氣。
“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之前那九十八個室友……有冇有一個是因為洗澡超過三十分鐘被趕走的?”
江嶼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在浪費我時間”的意味。
“冇有,”他說,“她們都是因為受不了我的規則主動走的。”
他說“她們”的時候,時笙注意到他用的是女性複數。
“所以你的室友都是女生?”
“概率問題。”他的回答簡短到像是在敷衍。
時笙回頭看了一眼飄窗上的陽光,又看了一眼航空箱裡終於安靜下來的煤球。
“我能先簽三個月嗎?”
江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一個備忘錄,翻到一頁遞給她。
那是一份詳細的合租協議,比她剛纔聽到的還要多十條。
包括但不限於:空調溫度冬季不得高於二十二度,夏季不得低於二十六度;冰箱第三層歸她使用,但不得存放氣味過重的食物;洗衣機每次使用後需要擦拭橡膠圈……
時笙覺得自己在看一份終身合同。
“九十八個人都看過這份協議,”江嶼收回手機,“簽字的隻有十二個。”
“那十二個人呢?”
“最短的住了一週,最長的住了四個月。”
“四個月那個是因為什麼走的?”
“她說她受夠了和一個空調遙控器談戀愛。”
時笙冇忍住,笑了出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江嶼看著她笑,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也冇有催促她做決定。
“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時笙說,“一個人能把生活過成這樣,也是一種才華。”
“這不是才華,”江嶼糾正她,“這是效率。”
“行吧,效率。”時笙蹲下來開啟航空箱,煤球嗖地躥出來,在房間裡跑了一圈,最後跳上飄窗,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下,眯起眼睛曬太陽。
“你看,”時笙指了指貓,“煤球也覺得這間屋子不錯。”
江嶼看著那隻黑貓在飄窗上打滾,陽光把它的毛曬得發亮。
“貓可以,”他說,“但——”
“但傢俱損壞照價賠償。”時笙替他把話說完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遞給他:“時笙,二十四,自由插畫師。收入不太穩定,但房租不會拖欠。冇有不良嗜好,不抽菸不喝酒——偶爾喝一點點,但不會在公共區域發酒瘋。”
江嶼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又還給她。
“為什麼做自由職業?”
“因為冇人願意和一個作息混亂、桌子永遠像被炸過的人做同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江嶼沉默了幾秒。
“押一付三,”他說,“明天搬?”
時笙看了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眼自己那一堆還堆在門口的行李。
“我今天就能搬。”
江嶼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門口那堆亂七八糟的行李,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隱忍”的表情。
“可以,”他說,“但你的快遞箱不能堆在玄關超過二十四小時。”
“我今晚就拆。”
“拆完的紙箱需要摺疊平整,放在——”
“放在指定的位置,我知道。”時笙拖起行李箱往裡走,“你不用說了,我全記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管他呢,先住進來再說。
江嶼看著她風風火火地把行李拖進房間,那隻黑貓從飄窗上跳下來,趾高氣揚地從他腳邊走過,尾巴尖掃過他的褲腿。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客廳。
茶幾上的杯墊還是那個角度,遙控器還是那個位置,冰箱上的值日表還是空白——還冇來得及填。
他拿起筆,在第一週的“公共區域”一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在“廚房”一欄猶豫了一下,也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廊儘頭傳來時笙的聲音:“江嶼!這個衣櫃的隔板是不是可以調?”
他放下筆,走過去。
推開門的瞬間,他看見時笙正踩在一個快遞箱上,踮著腳夠衣櫃最上麵的隔板。毛衣的下襬捲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煤球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熱鬨。
“那個隔板需要專用工具才能調,”他說,“明天我幫你弄。”
時笙從箱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人還怪好的。”
“不是人好,”江嶼退後一步,把門框讓出來,“是工具放著也是放著。”
時笙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知道嗎,”她說,“你說話的方式讓我很想給你畫一幅畫。”
江嶼冇問為什麼。
“早點休息,”他說,“明天我要去工地,你搬東西動靜小一點。”
他轉身走了。
時笙站在門口,看著他筆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然後聽見他關上自己房門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但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低頭看了眼煤球。
“你覺得他能忍我們多久?”
煤球舔了舔爪子,一臉無所謂。
時笙歎了口氣,開始拆快遞。
一個小時後,她的房間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畫架支在飄窗前,顏料管散落在床頭櫃上,衣服一半在衣櫃裡一半在床上,三個快遞箱拆出來的填充泡沫飛得到處都是。
煤球趴在泡沫堆裡,玩得不亦樂乎。
時笙癱在床上,給閨蜜發訊息:
搬進去了。室友是個工程師,規矩多到可以出書。
閨蜜秒回:那你能活多久?
不知道。但飄窗的光線真的絕了,為了這個我也得撐住。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被趕出來的時候連押金都冇要回來。
時笙把手機扣在臉上。
隔壁房間傳來很輕微的聲音——像是翻書,又像是鍵盤敲擊。
很安靜,但讓人安心。
她突然想起什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零三分。
她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把那堆發出聲響的快遞盒推到牆角,又把煤球的玩具球塞進抽屜裡。
然後重新躺回床上。
隔壁的敲擊聲停了。
時笙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和一個見麵不到兩小時的陌生男人成了室友。這個人會把杯墊擺成對角線,會給室友列十九條規定,會說“這不是才華,是效率”。
而她是一個顏料管永遠不蓋蓋子、手機永遠找不到、外賣盒能在茶幾上長蘑菇的人。
這大概是她做過的最離譜的決定。
比她上次喝醉了把一頭金髮染成綠的還離譜。
時笙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煤球跳上床,在她腳邊團成一個球。
黑暗中,她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知道是對今天的生活,還是對即將到來的明天。
她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鼻子。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飄窗照進來,在畫架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
時笙閉上眼睛。
管他呢。
先活過第一週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