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驚絃斷夢,舊情難係絕塵蹤------------------------------------------,引擎咆哮著撕開申城清晨稀薄的車流。?無視。?全被甩在身後,碾成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隻有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地址。,梧桐巷。,濺起昨夜積下的汙水。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樓,牆皮斑駁,爬山虎瘋長,遮天蔽日的老梧桐把天空切成碎塊。,混雜著油炸早點攤子的膩香、不知哪家飄出的劣質洗衣粉味,還有一股子老城區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潮濕黴氣。,正慢悠悠地拐進巷子深處。,蘇晚側著臉,安靜地看著窗外。,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出來買豆漿油條的老人,蹲在路邊刷牙的男人……這些瑣碎、真實、帶著煙火氣的畫麵,像溫水一樣,一點點漫過她冰封了三年的感官。。,有點嗆,卻異常鮮活。,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姑娘,到了啊。”司機師傅操著本地口音,爽利地回頭,“掃碼還是現金?”
“微信,謝謝。”蘇晚點開手機,唇邊漾開一絲很淡的弧度。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正要按下——
“吱——!!!”
一道尖銳到幾乎要劃破耳膜的輪胎摩擦聲,裹挾著引擎瀕臨極限的怒吼,從車後方猛地炸開!
緊接著,“砰!!!”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巨大的衝擊力從後方狠狠撞上來,白色網約車像被巨人踹了一腳,猛地往前一躥!
“我操——!!!”
司機師傅的驚叫和咒罵混在一起,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勒回座椅。蘇晚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額頭“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前排硬邦邦的塑料靠背上。
劇痛。
眼前瞬間黑了一刹,無數金色的小點亂竄。
耳朵裡灌滿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司機驚魂未定的罵娘聲。
“媽了個X的!會不會開車?!趕著去投胎啊?!”司機臉色煞白,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就要推門下車理論。
蘇晚捂著迅速腫起一個包的額頭,強忍著眩暈和噁心,抬起眼。
透過前擋風玻璃,她看到一輛車頭凹陷、引擎蓋扭曲變形的黑色賓利,以一個蠻橫到極點的角度,死死彆在了網約車正前方,徹底堵死了去路。
車頭還在冒著縷縷扭曲的白煙。
那塊囂張無比的牌照——申A·88888,在清晨渾濁的光線裡,反射著冰冷又刺眼的光。
像一道符咒,精準地釘進了蘇晚驟然縮緊的瞳孔裡。
是他。
他怎麼……
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湧迴心臟,撞得她胸口發悶,幾乎要嘔出來。剛剛在心底悄然探頭的、那一點點名為“新生”的嫩芽,被這猝不及防的、暴力的撞擊,碾得粉碎。
“下來!”
冰冷、嘶啞,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暴戾和某種瀕臨失控的東西,穿透車窗的阻隔,砸了進來。
網約車司機已經衝下車,指著賓利駕駛座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賓利的車門被猛地踹開。
厲䂙跨下車。
他根本冇看那個暴跳如雷的司機一眼。那雙熬得通紅、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像兩顆燒紅的炭,帶著滾燙的、不顧一切的瘋狂,穿過玻璃,死死鎖在蘇晚臉上。
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大敞,露出鎖骨和一片緊繃的胸膛。頭髮淩亂地支棱著,手背上那道凝固的血痕觸目驚心。他整個人像是從哪個煉獄裡剛爬出來,渾身散發著一種“誰敢擋路就碾死誰”的毀滅氣息。
“蘇晚,下車。”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鐵鏽的血腥味。
蘇晚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慌。
絕對不能。
她飛快地解鎖手機,甚至冇有看螢幕,僅憑肌肉記憶,指尖在螢幕某個固定位置快速點了幾下——那是她給林瀟瀟設定的緊急快捷鍵,一鍵撥號,靜音模式。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腿邊。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冇等外麵那個瘋子有進一步動作,自己推開了車門。
“厲䂙。”
她站在車邊,清晨的風吹起她頰邊一縷碎髮。她抬眼看著這個比她高出許多的男人,聲音很平,像結了冰的湖麵,聽不出絲毫顫抖。
“我們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你現在這是危險駕駛,故意傷害,還有跟蹤騷擾。”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需要我幫你打110,還是你自己打?”
“報警?嗬……”
厲䂙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極度難聽的笑。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濃重的陰影和壓迫感,瞬間將她籠罩。
“蘇晚,你跟我談報警?”他盯著她,眼神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到近乎粘膩的痛苦和偏執,“你知不知道我……”
他伸手,動作快得帶起風,目標是她的手腕。
蘇晚像是早有預料,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猛地將手背到身後,同時向後退了一大步,拉開距離。眼神裡的警惕和疏離,冰錐一樣刺人。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是壓不住的憤怒和噁心,“厲總這是離婚協議簽了不甘心,打算玩非法拘禁?”
“跟我回去。”厲䂙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捏得嘎嘣作響,聲音沙啞得厲害,裡麵強行壓抑的,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種走投無路的哀求,“你不能住這裡……聽話,跟我回星嶼灣,或者去雲棲天境,隨你挑。那裡安全,這裡……”
“聽話?”
蘇晚打斷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眼底卻結滿了冰。
又是這兩個字。
像馴狗一樣,聽了三年。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直衝喉頭。她用力嚥下去,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卻口口聲聲說著“為你好”的男人,隻覺得無比諷刺,和一種徹骨的寒冷。
幸好。
幸好她出來了。
“厲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話,“需要我提醒你嗎?昨天我們簽的,是離婚協議。從簽字那一刻起,我去哪,住哪,是死是活,都跟你——冇有半點關係了。”
“冇有關係?!”
厲䂙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穿了某個開關,一直強行繃著的、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他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再次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抓她,動作因為急切和瘋狂而顯得粗暴不堪。
“你是我老婆!你這輩子都……”
“厲䂙你個王八蛋!給老孃把手拿開!!!”
一聲清脆又暴怒的嬌叱,如同平地炸雷,猛地從居民樓單元門裡炸響!
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拎著根……擀麪杖?像陣小旋風一樣捲了出來,以驚人的速度衝到蘇晚麵前,二話不說,掄起胳膊就將蘇晚死死護在身後,手裡那根實木擀麪杖毫不猶豫地、直直戳向厲䂙的鼻子尖!
距離近得,厲䂙甚至能聞到那根擀麪杖上殘留的麪粉味。
林瀟瀟身上還穿著印著卡通貓咪的珊瑚絨睡衣,頭髮亂糟糟紮成個丸子,素麵朝天,可那雙圓溜溜的杏眼裡燃著的火,簡直能把人點著。
“我當是哪條瘋狗冇拴好跑出來亂咬人,原來是你這個渣滓!”林瀟瀟胸口氣得上下起伏,聲音又脆又亮,穿透力極強,半個巷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怎麼著?婚都離了,財產也分乾淨了,現在後悔了?想來硬的?你他媽當現在是舊社會,還能強搶民女啊?!”
“我告訴你厲䂙,法治社會了!收起你那套霸總做派!再敢碰晚晚一根頭髮絲,信不信老孃現在就報警告你性騷擾,順便讓你嚐嚐這根祖傳擀麪杖的厲害!”
她罵得又急又快,氣勢洶洶,像隻護崽的母豹子。
厲䂙的視線,卻像是焊在了她身後的蘇晚身上。那眼神執拗、瘋狂,又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完全無視了近在咫尺的“凶器”和罵罵咧咧的林瀟瀟。
這無視,徹底點燃了林瀟瀟這三年來積壓的所有怒火。
“你看什麼看?你還有臉看她?!”
林瀟瀟聲音陡然拔高,幾乎破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砸向厲䂙,也砸向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街坊鄰居。
“厲大總裁,需不需要我幫你回憶回憶,你這三年都乾了些什麼‘好事’?!”
“晚晚喜歡穿碎花裙,你說太俗,比不上誰誰誰穿白裙子有氣質,逼著她衣櫃裡全是清一色的白!她海鮮過敏,你那個‘白月光’愛吃清蒸東星斑,你就讓她學著做,她手上燙了多少泡你知道嗎?!”
“去年她生日,你送那條鑽石項鍊,全球限量款是吧?很貴是吧?可那是不是你那位‘白月光’在社交賬號上點讚說過好看的那條?你他媽送的時候,有冇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晚晚到底喜不喜歡?!”
“你把她當什麼?一個會喘氣的、長得有點像的替代品!一個用來滿足你那點噁心懷唸的玩偶!一個連在你家當保姆都不如的擺設!”
“現在玩偶不想陪你玩了,要走了,你急了?你憑什麼急?你哪兒來的臉急?!”
字字誅心。
句句見血。
周圍的嗡嗡議論聲,瞬間變成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和唾棄。
“我的老天爺……替身文學照進現實?”
“聽著就讓人火大!什麼玩意兒!”
“這姑娘也太慘了,被這麼糟踐……”
“有錢人真會玩,呸!”
那些目光,那些議論,像無數把燒紅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厲䂙身上,紮進他那些早已腐爛化膿的傷口裡。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像是破舊風箱一樣的氣音。
解釋?
怎麼解釋?
林瀟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是他上一世,真真切切,一刀一刀,剮在蘇晚心上的事實。
反駁?
他拿什麼反駁?
巨大的、滅頂的悔恨,混合著被當眾扒光所有遮羞布的難堪,像黑色的潮水,冇頂而來,淹冇了他的口鼻,奪走了他所有呼吸和聲音。
他站在原地,像個被剝光了釘在恥辱柱上的小醜。
隻能眼睜睜看著,蘇晚輕輕拉了拉林瀟瀟的睡衣袖子。
“瀟瀟,我們上去吧。”
自始至終,她冇有再看厲䂙一眼。
彷彿他隻是一團礙眼的空氣,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林瀟瀟又狠狠剜了厲䂙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姓厲的,我警告你,從今往後,彆再出現在晚晚麵前!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說到做到!”
說完,她一手緊握著擀麪杖,一手牢牢牽著蘇晚,轉身,挺直脊背,像兩個打了勝仗的戰士,走進了那棟灰撲撲的單元門。
“哐當。”
老舊的鐵門被用力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迴盪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巷子裡。
網約車司機看看那輛撞得稀爛的豪車,又看看失魂落魄站在那兒的男人,搖搖頭,晦氣地啐了一口,鑽進車裡,倒車,艱難地繞過那輛賓利,罵罵咧咧地開走了。
看熱鬨的人群,也三三兩兩地散開,邊走邊回頭,低聲議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狗血又解氣的鬨劇。
巷子裡,隻剩下厲䂙一個人。
還有那輛冒著白煙、車頭猙獰的賓利。
陽光穿過梧桐樹濃密的枝葉,在他身上、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破碎不堪的光斑。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被那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徹底抽走了脊梁骨。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那棟樓,某個熟悉的、拉著米色窗簾的視窗。
上一世,他就是在那個視窗,看到她毫無生氣地,被人用白布蓋著抬出來。
這一世……
窗後,隱隱約約,似乎有兩個人影靠在一起。
他的晚晚,還活著,還好好的。
可那道門,又一次,在他麵前關上了。
比上一世,關得更早,更絕。
“晚晚,冇事了冇事了,以後姐罩著你!他再敢來,我直接一盆洗腳水從樓上潑下去!”
小小的出租屋裡,林瀟瀟把擀麪杖往廚房案板上一扔,還在氣呼呼地擼袖子。
蘇晚冇說話,默默走到廚房,拿起熱水壺,接了水,插上電。
“你還給他倒水?這種人就該渴死!”林瀟瀟跟過來,看到她拿出兩個杯子,更氣了。
“給你喝的。”蘇晚把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裡,自己捧著另一杯,溫熱透過杯壁傳到冰冷的指尖,“罵了那麼久,嗓子不乾?”
林瀟瀟愣了一下,看著蘇晚平靜的側臉,那點怒氣突然就泄了,隻剩下滿滿的心疼。她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然後一把抱住蘇晚,聲音悶悶的:“晚晚,你彆怕,以後有我在呢。”
蘇晚任由她抱著,下巴輕輕擱在她毛茸茸的發頂。
怕?
好像……真的不怕了。
最深的絕望都經曆過了,一個發瘋的前夫,又算得了什麼。
隻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嗯,我知道。”她輕輕拍了拍林瀟瀟的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蘇晚鬆開林瀟瀟,拿出手機。螢幕亮著,是一條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風華集團人力資源部。
主題:關於行政專員崗位麵試安排的邀請。
她點開。
郵件內容很官方,格式標準,寫著麵試的時間、地點、需要攜帶的材料。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麵試”那兩個宋體字上。
然後,挪到螢幕最下方。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藍色的回覆按鈕。
她抬起手指,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
窗外,樓下,那輛黑色的賓利依然固執地停在那裡,像個不祥的黑色標記。
她收回目光,指尖落下,在回覆框裡,緩慢而堅定地,敲下四個字:
確認參加。
點選,傳送。
螢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靜無波的眼眸。
過去,就在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被徹底留在了身後。
新的日子,哪怕帶著傷痕和疲憊,也總算……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