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裡,勒克德渾正對著一幅地圖出神,盤算著破城的日子。
圖上,贛州城被密密麻麻的標記圍了兩層,東、西、北三麵,清軍營壘如鐵桶般環伺。
唯獨南麵空出一角,那是留給贛州守軍「潰逃」的口子。
南麵出來有哨探營封鎖訊息,並沒有多少圍城清軍。
所謂,圍師必闕。
勒克德渾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雖然前出的哨探損失不少,但不影響大局。
走福建邵武西運的輜重受影響,但從湖北東部以及江西本地徵集的糧草還是夠的。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從杭州走邵武西運的大部都是錢銀,少點就先少著吧。
我大清勇士可不是明軍,不必滿餉。
現下圍了四個月,贛州城內糧草將盡,萬元吉、楊廷麟那倆書生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往外送,可有幾封信送出去了?
絕大多數信都落在勒克德渾的案頭。
勒克德渾有點想不通,江西大部的守軍聽到清軍攻城,多數望風而逃,開城投降,怎麼你萬元吉、楊廷麟倆個書生就這麼個死腦筋!
不過,快了。
再有一個月,最多兩個月,贛州必破。
到時候,偽帝隆武朱聿鍵又一塊像樣的地盤就沒了。
「北京那邊,攝政王麵前......」
勒克德渾想著即將到手的戰功,心中笑了又笑,幾乎要笑出聲來。
「愚蠢的漢人!」
帳簾掀開,一陣夜風灌進來。
「主子。」一個哨探頭領躬身而入,隨即跪拜在地,手裡舉著一份軍報,「福建方向的哨探有急報。」
「念。」
哨探頭領有些猶豫:「主子,是......多羅貝勒那邊的訊息。」
磨磨唧唧的漢人哨探惹了他幾分怒意:「念!」
哨探頭領嚥了口唾沫:「多羅貝勒率部攻打汀州,被......被明軍大敗......」
聲音有些小。
勒克德渾還沒聽完,隻聽到「大敗」二字,便自動在腦子裡補全了他想聽的意思——博洛大敗汀州。
他冷冷笑了幾聲。
一個小小的汀州,破了就破了,福建大部還需克服呢。博洛他急什麼?急著在攝政王麵前邀功?
現在贛州破城在望,先傳捷報回北京的必然是自己。整個江西盡入手中,不比一個小小的汀州功勞更盛!
跪在下首的哨探頭領,搞得一頭霧水,大清的「征南大將軍」、多羅貝勒,在汀州大敗。
眼前的主子卻看似毫不在意。
雖然汀州離贛州二百多裡,確實不能直接影響贛州戰局。
但西有湖南守軍,東有福建兵馬,南有廣東。
此刻圍困贛州,若是東西南三路合軍來援,壓力還是很大的。
清軍攻勢雖勇,卻也不得不防。
哨探頭領一時間也摸不清勒克德渾的意思,小心重複了一遍:「主子,多羅貝勒在汀州敗了。」
勒克德渾又聽了一遍,下意識嫌棄囉嗦,甩了下手臂,頗顯不耐:「擒個偽帝而已,能有多大事!」
哨探頭領跪伏在地,不敢再吭聲。
身旁的甲喇章京卻聽懂了意思,看著眼前貝勒的反應,內心掙紮著要不要再解釋說一遍。
他看著跪伏地上的哨探頭領,出聲說道:「你們這些漢人奴才,話都說不清楚,起來!再說一遍!」
哨探頭領頭上滲出汗來,「主子,是博洛貝勒率部攻打汀州,被打敗了......」
勒克德渾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漢人舉起的探報。
「你說什麼?」
哨探頭領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主子,博洛貝勒在汀州城下......大敗.......」
「敗」字還沒出口,他自覺不妥,又換了個說法:「在城下失利。兩個牛錄幾乎全沒,博洛貝勒目前不知道人在何處,但應該性命無憂。」
勒克德渾一時無言。
雖然自己與博洛有過幾檔子糾葛,但那畢竟是滿洲內部的事。
關起門來,怎麼爭都行。
勒克德渾撿起探報,又看了一遍,皺眉微微思考,將延平到汀州的幾份探報回憶了一下。
這一回憶不要緊,細算下來損失的人數,勒克德渾內心也是一震。
堂堂征南大將軍,攝政王的親侄子,入關以來未嘗一敗的博洛,在汀州那個巴掌大的地方,十幾天內,折損了八千人馬。
勒克德渾伸手接過探報,麵色冷靜如常,看了一遍。
「福建那邊,」他開口,語氣平平的,「還有什麼訊息?」
哨探頭領連忙低頭:「回主子,福建各地反叛殘軍不少,但各地守軍目前還在堅守。」
「嗯。」勒克德渾應了一聲。
站在地圖前的勒克德渾,此刻麵臨著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幾個月前,自己率部南下,一路勢如破竹。
湖北大部落入清軍之手,何騰蛟縮在長沙,元氣大損,士氣低落,自保尚且不足,哪有餘力東出?
那個曾經在湖廣呼風喚雨的總督,如今隻能眼睜睜看著江西戰局,連東出一步的膽量都沒有。
東麵,仙霞關一破,閩地門戶洞開。
福建東南那些殘兵遊勇,自顧不暇,更遑論西進贛州。
贛州西邊、北邊、東邊,三方皆安。
唯獨南邊。
贛州南臨章水河,如果沒有水軍,南方的援軍也隻能隔岸興嘆。
贛州,已是甕中之鱉。
贛閩兩麵出擊,本就是當初為打贛州定下的戰略。
這是勒克德渾幾個月來最大的倚仗——贛州城破,隻是時間問題。
萬元吉、楊廷麟那兩個書生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往外送。
字字泣血,句句忠義,但那又如何?
筆桿子救不了城,聖賢書擋不了刀。
可現在,汀州城下大敗的博洛,算是燃起了整個閩地的烽煙。
短短十幾天,八千人馬沒了。
八千!
「又不是八千頭豬!」勒克德渾心中無耐又失望。
「福建一亂,側翼暴露,整個局勢就變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哨探頭領跪伏在地,埋著頭,隻聽得帳中腳步忽而急促、忽而停頓。
良久,腳步停了。
哨探頭領仍不敢抬頭,隻聽見勒克德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去,通知所有將領帳內議事!」
哨探頭領聽著麵前勒克德渾並沒有發難,這下心才放進肚子,低頭慢慢起身,後退數步,轉身離開中軍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