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木台,穿行在漸漸聚攏的隊伍間:「糧餉,陛下已嚴令優先供給守城將士!前程,就在你們手中刀槍之上!本將奉旨暫統軍務,有功者,我自會向陛下請賞!有過,」他停在鄧孟偉麵前,目光如刀,「軍法無情!」
歷史上,隆武朱聿鍵正是自延平西遷,在汀州被李成棟帶四百騎兵俘殺。
仙霞關破得不明不白,連連失利,軍心早已渙散如沙。李文君也冇指望一兩句話就能把這群潰兵扭轉成哀兵。
眼下,勉強維持一個成建製的底子,夠他開始做點事情,而不是眼睜睜看著一切在混亂中徹底崩塌。
至少,努力一下。
鄧孟偉縮了縮脖子,回頭衝自己人吼:「都聾了?冇聽見李副總兵的話?都他媽起來!列隊!」
實際上哪有什麼向陛下請賞,先過了眼前這關要緊,仙霞關破,加上他們逃命的時間,若是清軍急行軍,不超兩日就追上來了。
太陽西下,校場人員逐漸清點完成。零零總總,算上守軍與仙霞關退回來的人,人數也不過四千人。
「大人!」一聲急促的叫喊從校場門口傳來。
撒出去大半日的斥候滿頭大汗,下馬就直接摔倒地上。
「大人,我們斥候出城四十多裡就遇到了韃子的斥候,還有漢旗的斥候跟他們混在一起。」
校場裡剛聚起來來的人瞬間炸鍋。
四十裡!按照韃子以往習慣,韃子斥候應該至少活躍在前軍軍二十裡。
若是急行軍應該不足一日。
「還有漢旗?」
「媽的,這還守個屁!」
鄧孟偉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跑,但想了想剛纔李文君的架勢,搞不好真要殺人的,下意識反而是看向李文君。
李文君心也是一沉。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怪不得隆武皇帝被清軍半路截殺了,這再晚點連他自己都要被殺了。清軍這是鐵了心要一口吃掉南狩的行在,根本不給喘息之機。
這才穿越過來幾天。
他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肅靜!」
「慌什麼?!」李文君目光如刀,刮過眾人,「韃子來得快,早在老子預料之中!仙霞關二百裡防線為何空空如也?就是有人早把咱們賣了個乾淨!」
之前還在殿前遮遮掩掩不敢直說,現在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隻有激起眾人群憤才能拉攏人心。
他不再遮掩,語出驚人:「鄭芝龍已投清狗!」
校場瞬間死寂,隨即譁然一片。
「清兵韃子,皆是沖天子而來!如今形勢,死守延平,就是坐以待斃,正中韃子下懷!」
「那......那怎麼辦?」底下有人顫聲問。
李文君猛地拔劍,指向南方:「閩江在南!唯有即刻護駕南渡,跳出合圍,纔有生機!過江之後,轉道向西,奔赴湖廣!」
他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連自己身上都起了層雞皮疙瘩:「勤王之功!」——一半是演的,一半是來自幾百年後帶回的屈辱。
「願隨將軍護駕!勤王之功!」老馬第一個劈聲響應。
「勤王之功!」
「勤王之功!」仙霞關下來的老兄弟紅著眼跟著吼。
越來越多的士兵舉起兵器,雜亂的嘶吼逐漸匯成一片:「勤王!護駕!」
隆武朱聿鍵正對著一副輿圖出神。
首輔何吾騶立在一旁:「陛下,鄭國公差人送的信,臣下如何回復?」
何吾騶還在等皇帝回話,就聽見殿外傳來陣陣叫喊聲。
起初雜亂不一,漸漸有了整齊劃一的勢頭,越過城牆,穿過街道,漫過殿門,從遠處傳來:「勤王!護駕!」
這哪裡是什麼操練,聚眾鼓譟!何吾騶轉向朱聿鍵:「陛下!剛許他提領城防,這下就聚眾要挾,這是要行董卓、朱溫之事啊!」
何吾騶說完就開始安排近前守備護駕。
殿內侍奉的幾個小太監嚇得臉色發白。
朱聿鍵依舊低著頭看輿圖,微微偏著頭,想聽清聲音從何處傳來。
殿外,吶喊聲一陣接著一陣,由遠及近,逐漸到了近前。
聲音越近,何吾騶說話也越急切:「陛下!李文君狼子野心,請陛下速速決斷,拿下此獠!」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顧不得禮儀,朝殿外疾步走去,對殿外的幾個心腹武官吩咐:「快!關閉宮門,調所有侍衛護駕!」
朱聿鍵這才把眼神從輿圖上移開。
那「勤王!護駕!」的吶喊,一陣接過一陣,節奏分明。
這聲音...跟他之前聽過的任何一次軍操的口號都不一樣。
就是一股勁,簡單、激昂,喊得人熱血沸騰。
仙霞關破,二百裡空營。
被他委以重任的鄭芝龍鄭國公,送來的信件一封接一封,言辭一封比一封恭順懇切。但對於如何阻敵隻字不提。
「陛下,李副總兵求見。」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從外跑來,跪在門前通報。
「陛下!」首輔何吾騶,匍匐在前,「陛下!萬不可受其脅迫,祖宗基業儘負陛下一身吶!」
「開門!」
朱聿鍵的聲音不大,四下傳開嚇得幾個小太監身體一抖。
何吾騶老淚縱橫,難以置信地抬頭:「陛下!」
「朕說,開門。」
朱聿鍵站了起來,常服之下,身形略顯單薄,聲音卻不缺威嚴。
門外,「勤王!護駕!」的吶喊依舊一波接一波傳來。
李文君站在殿外,一左一右兩個護衛站在身側。
「關著門,就能守住祖宗基業?你力薦的鄭芝龍鄭國公口口聲聲要堅守的仙霞關,現在呢?人在哪裡!」朱聿鍵的聲音平靜又冷酷,「你瞭解李總兵嗎?」
「陛下......」何吾騶的聲音小的隻有自己聽得見。
朱聿鍵邁步向前,侍衛們手足無措,看看皇帝,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首輔。
「讓開!」
殿門推開,李文君還是一身染血的盔甲,此刻看去已經發黑髮烏。
李文君單膝跪地,抱拳過頭,乾脆的聲音叫停了身後的吶喊:「陛下!清賊南下,距此不足一日。請陛下速速移駕!」
「李卿,」朱聿鍵平靜一笑。
李文君搞不明白麪前的陛下為什麼會這麼一笑,自己這纔跟他見第二麵。
「李卿,你覺得朕親封的鄭國公如何?」
李文君腦子轉的飛快,按史書,現在鄭芝龍早就暗通清賊,仙霞關的失守他難辭其咎。
但這話能直接說嗎?
為激起兄弟們的反抗激情說說可以,在皇帝麵前當麵質疑重臣國公,這...「我也是第一次跟皇帝打交道啊!」
「陛下!末將一介粗人,不懂朝堂大事,隻管護衛陛下左右,提刀,殺韃子。」李文君說著,抬起頭,目光不閃不避。
朱聿鍵靜靜地看著,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好!朕與朝廷,託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