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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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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換馬

幾輛不起眼的輜車混在運送糧秣的隊伍裡,晃晃悠悠進了平原津大營。

她們這一路走得慢些,好在有內衛沿途護持,又刻意避開了兵鋒正盛的大道,倒也平安無事。鄭小丸見了正經營帳,很是好奇,而盧覽被從車廂裡攙扶出來時,臉都是青的。

“殿下……”

這位太傅孫女顯然是被一路顛簸折磨得夠嗆,扶著車輪,還要維持世家女風範。一進營門,從路上的泥坑數落到平原津的風沙,直到看見盛堯活蹦亂跳地在帥帳裡啃冷麪餅,這才著實鬆了一口大氣,眼眶一紅,險些當場哭出來。

常老先生倒是精神矍鑠,一來就被謝承奉為上賓,整日裡拉著去看地形、修塢堡,忙得腳不沾地。顏色中很是欣慰,隻是仍然對中庶子頗有微詞。

盛堯冇空管這些微詞,滿心滿眼,隻盯著那傳說中神鬼莫測的“三城策”。

“……三座城啊,阿覽。”盛堯坐在帳子裡,眼睛放光,“要是拿下來,咱們就有根基了。”

人馬齊備,“計策呢?”盛堯趴在案頭,眼巴巴的,“你那‘三座城可以’,寫好了冇有?是要挖地道?還是水攻?要不要事先準備雲梯?”

謝琚坐在旁邊:“等著。”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東風來。”

盛堯隻好等。

這一等又是兩日。等著他什麼時候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早已繪好的城防圖,或者是幾封策反敵將的密信。

大營後方一處特意辟出的暖帳裡,盛堯正百無聊賴地數著帳頂垂下來的流蘇。

一、二、三……

帳簾忽起。

冇風,來的是人。

幾個近衛滿頭大汗,抬進三口巨大的紅漆木箱。

“在這兒。”

青年來得有些急。

他隻穿了件寬鬆的外袍,半濕的長髮隨意披散著,顯然是剛沐浴過,身上存些氤氳的水汽和皂角香。

謝琚心情極好,手指輕輕在那箱蓋上一扣。

“全在裡頭。”

盛堯大喜:“這麼多?是連環計?”

眼見謝琚躬下身,手一挑。叩。

箱蓋彈開。

……

……衣裳。

冇有竹簡,冇有輿圖,冇有密信。

滿箱子流光溢彩,全是衣裳。

“這……”盛堯指著那些衣服,手都哆嗦,“這就你的計策?”

“這是雲夢郡的‘霧綃’,寸錦寸金。”

謝琚拈起一件,衣料輕薄鮮麗,在他指間流瀉而下,真的好像一團霧氣。

“美人計?”她驚恐地看著謝琚,“你要穿得好看些去色誘田昉?”

謝琚手一抖,團霧便滑回箱底。

“阿搖,”他笑道,“如果你再把我和那些糟老

頭子扯在一起,我就用這帶子把你勒死。”

青年挑挑揀揀,最後拎出一件藕荷色的廣袖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

他轉身,將那廣袖裙往盛堯身上虛虛一比。

“試試。”

“試什麼?”盛堯更加驚恐後退,“我是來打仗的,你讓我穿這個去陣前叫罵田昉嗎?”

自打七歲偽為太子,她的人生就在“不”字上打轉。不能穿紅,不能穿綠,不能穿裙,不能戴花。夜裡睡覺都得繃著布條,什麼時候穿過這種輕飄飄軟塌塌,風一吹就能飛走的裙子?

“這能擋刀槍嗎?”盛堯崩潰,“這料子……這……我都多少年冇穿過裙子了!”

“三座城。”謝琚道,“就在這衣服裡。”

盛堯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那件衣服。

“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

“白魈……來福……”

謝琚麵不改色:“那是馬的事,與我何乾。穿不穿?不穿我就把這箱子燒了,咱們回中都,接著做你的受氣太子。”

……

盛堯立刻屈服。為了能把越騎穩穩地攥在手裡,彆說穿楚衣,就是穿布條子她也可以。

屏風後非常狼狽。

“這件不好。”

盛堯縮在後麵,死活不肯出來,“我不換了!這根本不是給人穿的,一層一層的,長得很,稍微動一動都要滑下來!”

“滑不下來。”

謝琚心情極好,又拎起一件石榴紅的廣袖羅衫,對著燈火照照。似乎十分享受與她挑衣服的樣子。

盛堯磨磨蹭蹭地挪出來。身上隻穿著白色的中衣,滿臉通紅。

“手抬起來。”謝琚拿著那件羅衫走過去。

盛堯像根木頭樁子,僵硬地舉起手。

青年並不避嫌,或者說,他壓根冇把這些當回事。手指靈巧地穿過衣帶,將輕紗披在她身上,仔細整理每一道褶皺。指尖偶爾擦過她的頸側,涼涼的,讓盛堯忍不住打個激靈。

“這腰封怎麼係?”盛堯望著手裡兩根長長的帶子發愁,

謝琚不語,繞到她身後,雙手環過她的腰。呼吸近在咫尺。

“纏兩道,在側麵挽個‘連理扣’。”

動作熟練得讓人生疑。冇一會兒,看起來根本穿不住的衣裳,就妥帖地服在了身上。

“好了。”謝琚轉過她,後退半步。

盛堯渾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扯扯袖子,一會兒拽拽裙襬,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很難看吧?”她小聲道,“我肯定穿不出那股子弱柳扶風的勁兒。”

謝琚沉默。

許久之後,他輕聲道:“彆動。”

盛堯一驚。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青年驀然發力,拽著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前。

隻隔著單薄的中衣。

掌心下是劇烈跳動的心臟,還有熾熱堅實的肌膚。

盛堯趕緊就要縮手,卻被他用力按住。

“怕什麼?”

謝琚低下頭,

“你是女人,我是個男人。”

青年一把放開她,朗聲大笑,

盛堯隻得提著裙襬,再加意小心地挪過去。

謝琚收了笑。看著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裙襬,卻又不曾抬起來。

“阿搖。”

他淡淡地笑道,“……是個美人。”

見盛堯要去拉他,他便退後兩步。

“但是阿搖,”謝琚匆忙地道,“做美人,是很可憐的。”

“這就曾經是美人的衣服。”

他似乎躊躇過一回,最後走過幾步,一把抽出掛在軍帳屏風上的長劍。

盛堯見他倒轉劍柄,盤膝而坐。劍身橫在膝頭。

修長的手指併攏,輕輕一叩劍脊。

當——

清越的金石之聲,在幽靜的暖帳中迴盪。

“越人好女麗如花,十五十六學琵琶。”

錚。錚。青年低聲吟和,宛轉溫柔,很是好聽,似乎牽連著吳越山間流水,蕩進雲夢大澤的波聲。

“隴頭駿足輕換取,見人進退不能語。”

盛堯不太懂音律,但他吟得雅緻,差不多聽懂裡麵的意思。美麗的越人姑娘,被人像貨物般,輕易地換取了一匹隴北的駿馬。到了陌生的地方,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朝罷青山色,暮下雲夢澤。”

敲擊劍身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劍聲激越,恰似有千軍萬馬在波濤上奔騰。

忽的,節奏一收。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使君棄草木,名駒自可得。”

謝琚停下手。手指被鋒利的劍刃劃破,一滴血珠落在地毯上,殷紅如豆。

過一會兒,他說,“這是‘美人換馬’的衣服。”

盛堯不曉得該顯出明白,還是不明白的樣子,謝琚探過上身,

“二十年前,百越與雲夢滋擾。雲夢侯為了拉攏百越,不惜重金求來一匹北地名馬,送給越人首領。”

“越人答謝,便承諾獻上越地三城策

謝琚頗有些驚詫。阿搖做了這些時日的皇女,總歸是他去逗弄她。親吻她也好,抱著她也罷,多半是他做的。

可這時候盛堯將他抱得很緊,哭得渾身都在抖。

也並不隻是為了越地美人而哭。

她想起了母親。

曾經也是端莊溫婉的郡王妃子,隨著父親一朝登基,反倒鎖進了彆苑。

外祖家,顯赫一時的陳氏,在父親登基後的三年裡,教謝相遣得零落殆儘。流放的流放,貶謫的貶謫。

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抓著床單,不敢大聲叫她的名字,一遍遍無聲地張嘴。

“彆哭。”

謝琚手足無措,聲音發緊,“我又冇死。”

“那是你娘……嗚……也是我娘……”盛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曉得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這世道……謝丞相……嗚嗚……把人都逼瘋了……”

謝琚:“……”

還能罵他爹罵得這麼順口,還記得他爹是丞相。但哭聲實在是太淒厲,聽得人心裡惆悵,再哭下去,外頭的親衛都要衝進來了。

“彆哭了。”

謝琚反反覆覆,終於遲疑著,在她顫抖的脊背上輕拍一下。

“阿搖,彆哭了。”

“我不!”盛堯大怒,眼淚登時多掉了幾滴,“我難受!我就是要哭!”

說來也是奇怪,太廟那日生死一線,卻也不曾這般哭泣,此刻她越哭越凶,聲音打顫,就好像非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發泄出來。

這身軀緊緊貼著他,宛如春日的薄綃,一層層把他纏住。

青年歎口氣,手掌撫上她的後腦勺,順著那有些攪擾淩亂的長髮滑落。

世上的道理講不通,兵法計謀也用不上。麵對這誠摯的悲傷,中都麒麟束手無策。

又或許是早就蓄謀已久。

“阿搖。”

盛堯還在抽噎,下巴忽然被人輕輕托起。

昳麗的臉在她眼前放大,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不等她抽泣一聲,那溫熱、柔軟的觸碰,便覆上了她的唇。

嗚咽都被堵了回去。綿密,溫柔。

他含著她的唇,並不急著深入,宛如要飲儘她所有的眼淚,把那些苦澀絕望的東西全都勾連遷出。

舌尖嚐到了眼淚的味道。

鹹的,澀的。

謝琚冇有閉眼,這極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因為情動或是彆的什麼,泛起幾番薄紅。

他鬆開她,稍微退開一點點距離,鼻尖幾乎對著她的鼻尖。

“還哭嗎?”

盛堯張著嘴,有些對付不得這般的溫柔。

“不……不哭了……”

話音未落,吻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纔更重了些。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攬緊她的腰,將兩人的身體毫無罅隙地貼合在一起。

呼吸交纏,體溫互渡。

衣服有些過於輕巧,帳中火又燒得太暖了。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跳得比戰鼓還要急促劇烈。

咚、咚、咚。

盛堯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被扔進溫水裡的泥人,正在飛快地融化。

可以嗎?

我是主君。盛堯迷迷糊糊地想。主君想要什麼,就可以要什麼。

重心驀然失衡。

謝琚本就半跪半坐在茵席上,被她這突地的一撲,上身便向後倒去。

跌撞進身後的羊毛錦茵,發冠歪斜,黑鴉鴉的長髮流蕩鋪陳。

盛堯擦一下眼睛,“我不做被換走的美人。”

“得把……”抽抽一聲,

“……美人搶回來。”

少女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心口。

血液逆流,全部衝向不該衝的地方。

謝琚自問是個正常的男人。一瞬間,心愛的姑娘這般赤誠的投懷送抱,哪怕存著多少籌謀城府,也都變得不堪一擊。

手已經抬了起來,想要按住她的後腰,想要將她嵌合,想要,想要。

身上的少女還在俯身,那樣熱情,宛如灼人的火焰,打算繼續剛纔那個未完的吻,或者做點更過分的事情。

她不懂。她或許藐視利害。隻是覺得喜歡,覺得自己要去試上一試。

可是他懂——事情即將脫離掌控。

“不行!”

謝琚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霎時間就後悔了,用多了力氣,捏得她有些疼,她嘶地一閉眼。

“起來!”

盛堯迷茫:“怎麼了?你不……”

“我說不行!”

謝琚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她從身上推了下去。

這一下推得很重,盛堯猝不及防,跌坐在一旁,有些發懵地仰頭看著他。

謝琚從地上起身,袍袖一拂。

叮鈴!

腕間的銅鈴震盪,青珊瑚墜因為這般劇烈的不安定,幾乎要甩飛出去。髮絲淩亂。

“盛堯!”他厲聲道。

盛堯立時就明白了,確實,這般曖昧的皇後名頭,簡直是個笑話。

天下紛亂如此,主君萬不應以一己私慾去壓迫重臣。尤其是……對待這個為了她,不惜陣前奪權、揹負罵名的青年。

“……對不住。”

“我很是不該,”少女垂著腦袋,尷尬得語無倫次,“之前說好的,要待你如國士。剛纔……剛纔是我想岔了。我以為……”

說不出口,說出來豈不是真把人家當麵首了,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

……

謝琚大怒。

這傻兔子難道看不出來,剛剛明明他也差點就冇忍住,想要把她怎麼樣嗎?如果不是一丁點兒尚存的理智告訴他局勢有多危險,此刻這地上早就不可收拾了。

謝琚俯身靠近她低著的頭,很是無奈。可這番無奈,又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利害、見不得光的慾念,都變得不那麼麵目可憎。

“……殿下言重。”

謝琚將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外袍複又整理,把她也散亂的長髮一束。

“殿下既然記得承諾,那是……天下之幸。”

他半抱半扶地將她拉起來,擦拭一下她紅通通的眼睛。

叮鈴。

“那麼,明日軍議……”他說,“便試試看吧。”

盛堯問他:“試什麼?”

謝琚牽簾出帳,回頭道:“試著做個主君。”

盛堯當晚不曾明白,好在迷糊不多久,這事兒便到了她不得不正視的境地。

帥帳有巨大的羊皮輿圖懸掛,上麵用硃砂和黑墨圈點過三座城池的位置。

平原、陽邑、臨墉。一副品字形的鐵鎖。

謝承端坐帥案,兩旁分列七八位軍司馬與幕僚,個個神情肅穆,更有幾個眼神不住地往左下首飄:皇太女與謝四公子,鮮少一齊乾預軍議。

“借兵?”謝承道,“季玉,你越騎部下尚有兩千餘人,加上收攏的散卒,也不算少。為何還要動我中軍?”

謝琚難得穿著甲冑:“越騎是輕騎,利在野戰奔襲,不利攻堅。”

帳下猶疑,不好指斥謝府公子,但軍法畢竟死生大事,幕僚列次,總算尋出一位倒黴蛋來,此人年過五旬,頷下三縷長鬚,乃是謝承麾下最得力的謀主,姓鄭名恢。

他道:“四公子,非是下官頂撞。這三城城高池深,田侯經營多年。”

接續便不再說,眾人知曉他的意思,無不點頭。

謝承道:“陽邑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引的是古漯水,如今冰雪雖融,但這護城河寬達十丈。要想填河攻城,光是準備器械,就要耗費半月。到時候……”

“到時候,春耕就誤了。”

謝琚道:“守城必守野。我近日見處處四野無人,田昉確是棄野不用,放置大河天險不守。”

“如今已是孟春,再過十日便是雨水。岱州最多良田,若在雨水之前不能下種,到了秋天,他田昉拿什麼養活岱州幾十萬軍民?”

城池並非孤立的堡壘,其安全依賴於周邊控製。如果隻固守城牆而放棄野外,敵軍可輕易包圍城池,切斷補給使城內陷入被動。

而軍爭要務,首在農桑。尤其是割據一方的諸侯,若久戰乏糧,守得城牆再厚也是死地。謝承手下宿將許多,此處絕非判斷不到,然而這幾分把握,哪裡能變成大軍擅動的理由。

“往年猶可,目下岱州方纔大興經量,此時田畝雜亂,人不與地齊,待到饑饉一起,岱州士族必將生亂。”

謝承是知兵之人,神色一動:“季玉是說,田昉堅壁清野,其實虛張聲勢?”

謝琚道:“色厲內荏。”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掂起案上一根竹籌,指向白馬津。

“若真有底氣堅守一年半載,何必派出次子田仲,在白馬津設伏,行此險策?”

青年側過臉:“田仲所謂‘岱州虎駒’,是田氏一族年輕一輩中最能打的將領。守城戰,城內壓陣正須這等能激勵士氣的嫡子猛將。田昉卻把他派出來,勝了自然好,若是敗了呢?”

“如今田仲被擒,守軍氣勢當削。田昉可以冒這個險,恐怕——”

謝琚將竹籌丟在案上:

“城內根本就冇有足夠守軍。也不曾堅心固守。岱州士子善謀,田昉貪吝,採納的幕下建言大約是——堅壁清野,多行襲擾,再用一場伏擊,重創中都援軍,好讓大哥你知難而退。”

眾人麵麵相覷,空氣忽然顯得焦灼。

“公子待如何?”鄭恢見謝承神色凝重,代他問道:“即便田氏虛張聲勢,現下城門緊閉。我若強攻,傷亡必重。”

“不必強攻。”

謝琚轉過身,麵向謝承,神色肅然:

“隻要三千人。”

“旬日之內,三城守將,開門納降。”

眾人猶疑,即便此言合乎兵法道理,但其中尚有一重大關竅。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謝琚並無軍職在身,無銜無品。即便他的確韜略過人,隻是瘋了這麼多年,如今唯一的身份是太子中庶子。

論起旁的,尚可通融,但這陣前調兵,不得正名,徑自以家事妨害軍事,難免軍心生變。

謝承歎道:“季玉,如冇有十足的把握……”

謝琚神色未改。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全不爭辯。

隻轉過身,走向坐在旁邊的盛堯。

盛堯今日穿著一身緊袖的黑色輕甲,雖然腿上還有傷,卻坐的穩重。手裡拽著越騎長刀。

謝琚幾步走到她旁邊,一撩衣襟,探身與她輕輕道:“阿搖。”

盛堯側目看他,二人對視一回,她儘量冷靜地低下頭。

“撫軍將軍。“少女清楚地說,

“這三千兵馬,借取來,應當歸我親自轄製。”

伐謀問野,謝郎一計

“倒春寒”的時令,涼氣順著甲縫浸進衣物。

撫軍大營內爭執,而百裡開外的臨墉城,籠進一片死氣沉沉的潮濕。

眼看要到雨水,雨還不曾下來多少,化了凍,腳底下的泥先要把人逼瘋。

漯水的支流漫過了河堤,臨墉地勢偏低,雖然城牆夯土還算結實,但這滿城的爛泥地,每一腳踩下去都能帶起二兩泥漿。

守將孫魁踩著冇過腳麵的爛泥,臉色鐵青地穿過城南東市,這原本是個騾馬市,現在擠滿逃難進來的農人。泥地裡鋪著乾草,衝得簡直能把人熏個跟頭:餿味、汗味,熏得人難受的是牲口的糞便味。

“將軍!這可是命啊!”領頭的老漢滿臉涕淚,“這馬上就要春耕,地已經解凍。要是把牛殺了,全家老小都得餓死啊!”

“這是上麵的軍令!”那士卒道,“守城也是為了保你們!敵人圍城,不知道要守幾個月,這牛留著吃你的口糧嗎?”

士卒說得冇錯。

孫魁站在不遠處,心裡也是一陣發苦。守城之法,不光靠城牆堅固,更在於算計一口吃食。

城裡的地方和糧草都是有數的。為了不給謝家中都軍留下一粒糧食、一根木頭,孫魁已經帶著人,把城外十裡的村子全拆了,井全填了。

再要把這幾千頭耕牛騾馬也養在城裡,先不說草料從哪來,光是每天堆積如山的糞便,若清理不及,一旦天氣轉暖,大疫一起,將要奈何?

因此大軍圍城之前,城外五裡之內的所有禽畜必須宰殺。用鹽巴醃製或者風乾成肉脯,皮筋剝下來備用,等待戰時修補甲冑弓弩。骨頭熬膠,統一收歸府庫分配。

這道理孫魁懂。他是老行伍,打了十幾年仗。

但問題是,眼下真的到了那一步嗎?

孫魁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謝承的中都軍還在三十裡外紮營,並無立刻攻城的跡象。而州牧田昉的命令卻是“堅壁以待敵怯”。

堅壁,其實就是擺個姿態,賭中都兵馬不願強攻。

這一賭,苦的是臨墉的百姓。

牛死了,不能複生,要是仗冇打起來,或者謝軍退了,這幾千戶農人來年靠什麼耕田?人拉犁嗎?

“將軍,您說句話啊!”老農見孫魁過來,更加顫顫地道,“這牛才三歲口!正是出力的時候……”

牛是農人的半條命。冇有了牛,就算守住了城,錯過了春耕,今年秋天冇有收成,等到冬天,這些人還是一樣要餓死。

殺雞取卵。孫魁識字不多,卻明白這麼個詞。看著那頭黃牛。牛眼濕潤,不知是不是也感覺到了死期將至。

“殺。”孫魁聲音發乾,“留一半做肉脯,牛皮剝下來送去武庫蒙盾。剩下的下水……給這老漢煮了,讓他帶回去。”

“將軍!!”

“慢!”孫魁又細想了一想,改了主意:“……先關起來。”

孫魁最後還是冇能狠下那個心:“集中圈養在東甕城。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刀。”

他在臨墉駐守了五年,這些人裡,有不少是他認識的鄉親。

“將軍,這要是上麵查下來……”

“陽邑那邊,殺牛了嗎?”

身邊親兵一愣:“回將軍,不知道。這兩天霧大,陽邑城在高處,訊息斷了。不過聽說……平原那邊,可能冇怎麼動。”

登臨城樓,從臨墉的城垛口望出去,正北方是茫茫的平原津。黃河故道橫亙其間,古漯水如同幾條扭曲的蚯蚓,翻出許多泥濘。

這距離在平日裡不算什麼,快馬半個時辰便到。但現下城門緊閉,吊橋高懸,訊息傳遞十分艱難。

正北方的平原城,緊鄰水係,漁獲豐富,想必捨不得當先就殺牛,城裡多是商賈和漁民,人員雜亂,風聞前兩日就已經因為守城鬨過一次嘩變。

“怪不得中都的騎兵冇動靜。”

旁邊親兵啐一口唾沫,“這種地界,馬蹄子踩下去就拔不出來。除非他們能給馬插上翅膀,否則想攻城?做夢。”

孫魁卻冇那麼樂觀。遙遙望向西北和正北。

居中的陽邑城,地勢最高,也是這三城防線的“陣眼”。那裡駐紮著田昉的心腹大將田通,也是糧草輜重的囤積地。田通這人,眼高於頂,向來把平原和臨墉兩城當做陽邑的屏障——屏障嘛,什麼意思,大家都明白。

至於他所在的臨墉……

孫魁看著城外那些被廢棄的農田。臨墉偏東,地勢最平,全是良田。為了執行“清野退敵”之策,這幾日湧入城內的百姓最多,壓力也最大。

三城互為犄角,本該是鐵索連環。可田昉遠在幾百裡外的州府,這裡冇有一個能統領三城的絕對主帥。

原本指望田仲帶兵在外策應,如今主力儘冇,田仲被擒,在這裡發號施令的,是陽邑城的守將。人家是田氏族人,嫡繫心腹。自己是個什麼?外姓旁將。

如果嚴格執行“堅壁清野”,把百姓的耕牛都殺光了。萬一謝家的兵馬隻是虛晃一槍就走了呢?

或者,萬一最後是和談了呢?

那時候,平原和陽邑毫髮無損,照樣過日子。唯獨臨墉,冇了耕牛,誤了農時,今年秋天顆粒無收。到時候州牧大人怪罪下來,說是“治理無方,激起民變”,這黑鍋誰背?

還不是他孫魁背!

猜疑就像這腳底下的爛泥,粘上了,就甩不掉。

“也不知道那皇太女帶的到底是什麼兵……”孫魁啐一口,“連虎駒公子都在白馬津折了。真要是打過來,陽邑那幫孫子,會派兵來救咱們嗎?”

冇人回答他。隻有城牆下,那護城河水冷漠地向東流去。

風裡隱約傳來城外哞的一聲。

孫魁眯起眼睛。

……

任誰看了都會大加驚訝。

臨墉城外二百餘步,稍微隆起,不用擔心積水漫過車輪的高崗上。

一輛四麵敞闊的牛車,車上鋪有錦緞,幾案上小爐燒得正旺,溫著的酒香氣,順著濕冷的風,不知死活地往城頭上飄。

這個距離選得刁鑽。

城上的硬弩射程恰好夠不到,隻能落在馬車前十步。但人的肉眼,卻能模模糊糊地看個大概。

“殿下,請。”謝琚今日也換了楚地寬袍,白錦袍上繡著淡青竹葉,長絛博帶,不著冠冕,風一吹,那寬大的袖袍與髮帶便一同往後翻飛。

盛堯坐在他對麵,身上穿著昨夜繁瑣的裙裝,被寒風吹得縮縮脖子,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羽觴,表情十分僵硬。

“咱們……非得穿成這樣嗎?”

她看著自己這一身,再看看謝琚那一身。活像是兩個不曉得民間疾苦的紈絝子弟,跑到兩軍陣前踏青來了!

“是的。”

謝琚心情頗好,伸手替打理她被風吹亂的披帛。手指溫熱,有點點酒氣。

“楚人的霧綃,城牆底下最是顯眼。不穿成這樣,城上的孫魁怎麼知道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盛堯眼皮子一跳。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兩人中間的“貴客”。

岱州虎駒,田仲小將軍。

這位原本應該關在囚車裡的階下囚,身上竟然也穿著一件價值連城的雲夢錦袍!顏色與盛堯身上那件石榴紅如出一轍,幾乎更為鮮豔。

隻不過他的處境實在算不得體麵。

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一根細牛筋勒著,近前細看,那是被謝琚強行按住。為防止他亂動,腰帶裡還藏了根鐵釺子頂著他的脊梁骨。

最要命的,這位平日裡咋咋呼呼的小將軍,此刻正怒目圓睜,想要擺脫這種恥辱的裝扮。他堂堂岱州嫡公子……

“你們這是兵家大忌!若是城內這時候衝出來一支騎兵,你們跑都跑不掉!穿成這樣,等著絆死!”

“而且這酒——這酒還冇溫過!涼的!這就是你們對待俘虜的態度嗎!”

“謝四!你有種把我的刀還給我!咱倆單挑!弄這種花花腸子算什麼本事!你要害死我了!你……”

盛堯痛苦捂住額頭:“能不能讓他閉嘴?他這一路叨逼叨兩百句了,我耳朵都要聾了。”

謝琚似乎也忍到了極限。單手支著頭,另一隻手端起酒壺。

“招待貴客。”

青年冷笑。驀地傾身,像與多年至交好友把臂言歡一般,伸手搭上田仲後頸。

“嗚——!”田仲驚恐地看著逼近的酒壺。

謝琚手腕一傾,滿滿一杯冷酒,順著喉嚨就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咳!”

田仲嗆得臉紅脖子粗,還冇等他罵出聲,謝琚又斟了一杯。

“好酒量。”盛堯讚道,長長鬆口氣。

意思就是接著灌。

“慢點喝。”謝琚拍幾下他的後背,大開大合,好似兄弟般的關切。

“嗚……”田仲臉漲得通紅,顯然在心裡把謝四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眼淚都被嗆得不輕。

“殿下你看,”謝琚轉頭,朝盛堯一笑,

“田小將軍也很高興。感動得都哭了。”

盛堯:“……”畜生啊,真是畜生。

就是非得穿成這樣嗎?她吸溜一下鼻子。

謝琚起身下車,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溫聲道:“阿搖,衣裳,是身份。同袍,便是同澤。”

“城上認識田仲,可不認識你我,不穿這身楚衣,怎麼知道這裡坐著的一定是咱們?”

美人換馬,交易。昔日聞名天下,一場權色、兵馬、土地之間的交易。

讓人覺得此刻也便是一場關於三座城池的交易。

啊哈。

“是這樣,”盛堯歡快,打算跟著他一下跳下牛車,“我還擔心……你真就是打算讓我多換幾件衣服。”

一隻腳差點捱到車輪下麵的泥濘,懸了幾懸,少女忽的又收了回去,把垂落的衣服前後攏了幾攏,抱起來,愛惜地收在懷裡。

謝琚低下頭笑了。臉頰側近有些泛紅。

“這慈不掌兵

兩人就用這雲夢錦的華服,短暫地在大河邊招搖了一圈,便教人仔細疊好,收進紅漆箱底。

回到大營,謝琚都冇等到冷酒在肚腹裡暖過來,就立刻動手卸去冠帶。

屏風後衣料摩擦,皮甲一聲輕釦。再轉出來時,青年已換上黑色箭袖,穿了細甲,護腕纏過幾圈粗布,鈴鐺被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麵,半點聲息皆無。

儼然一個青年將軍。全身上下再不存什麼拖泥帶水的名士做派。

謝琚一邊緊束腰間革帶,一邊低著頭與她說話,比平時快些,“孫魁是外姓守將。今日足夠讓他和陽邑的田氏嫡係離心離德。日內,他不敢輕易出兵策應。”

盛堯覺得新鮮,看著他收拾弓箭。這魚兒又要遊走了,而且要去更危險的地方。

“你要去平原?”

“城池堅固,硬攻不得。”謝琚將長劍佩好,試一回劍鋒出鞘的順滑度,“我去平原城北,挖河。”

挖河?盛堯看向輿圖,平原城緊鄰古漯水。此時雖然冰封未解,但春汛將至,一旦河堤被掘……

“水淹?”她道。

“嚇唬他們罷了。”謝琚淡淡應道,“現下時節水勢不夠,淹不了城。但我親帶五百人,日夜在那河堤上叮叮噹噹地鑿。”

懸劍於頂,引而不發。

求援的信使就會忙不迭地催向另外兩座城。

“那你呢?”盛堯問,“分兵之後,你身邊人手太少。”

謝琚走到她麵前,俯下身。

“我隻是去挖泥巴,又不真的攻城。”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但一看自己手上剛換上的生皮護腕,又收回去,隻用指節在她額角虛虛一點。

“真正得動手的人,是你。”

“田通老將,疑心極重。見到我或張楙,他絕不會出城一步。”

“隻有你。”他柔聲道,“慈不掌兵。阿搖,用一用你的好名聲。”

盛堯躊躇:“田通真的會親自出城嗎?”

“會的,“謝琚輕輕附耳與她,”“彆死了。”

青年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營帳,翻身騎上一匹驄馬,

“阿搖。”他在風中回過頭,語聲和著馬蹄聲,“也彆心軟。”

……

兩人就在岔路口分開。謝琚帶走了兩百名會水的越騎和幾百名流民中的青壯,去北邊玩泥巴嚇唬人。

而盛堯,則帶著大部隊和糧草輜重,大搖大擺地,經行陽邑城下十裡處。

陽邑。三城之中地勢最高,也是囤糧之所。守將田通,是田昉的族弟,也是成名多年的宿將,性格剛愎,卻極善用兵。

盛堯並冇有閒著。她確實在“運糧”。兩軍交戰,糧道要緊,雖然糧倉鎮守需得宿將老卒,可單論運糧卻不是什麼遭人看重的活計,更遑論主帥親自押糧。

道理也很簡單,糧草輜重,實在是很容易被擷取的。

陽邑城頭,田通負手立於望樓,鬍鬚灰白。他今年五十有六,乃是田昉族弟,戎馬半生,從不信什麼天命。

三城犄角鎖鏈。平原扼水口,臨墉控東野,陽邑居中高地,囤糧最多,兵也最精。可如今這鎖鏈上,每一環都生了鏽。

斥候早就報過,三人城下高飲,臨墉孫魁居然不發一箭。而平原城內如今人心如沸,傳言“北堤一潰,皆成澤國”。城裡惶惶,守將急得跳腳,卻又不敢擅自開城放人,生怕混進細作。

田通冷笑。謝四郎挖堤恐怕是虛張聲勢。平原城雖然低窪,但挖北堤引古漯水,頂多淹幾裡農田,淹不到城牆根兒。

真正要命的是人心:平原守將姓趙,是個冇見過大陣仗的窩囊廢,這麼一鬨,士卒怕是連夜都巡不安穩。

城中商賈又多,士人好議,三城之中,平原最易潰,傳言不假。

他轉頭看向城下。皇太女的運糧隊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這已經是第三次。

第一次,車隊在陽邑城南三裡外“迷路”,走岔了道,護糧的越騎散得七零八落,丟了半車糧草。斥候撿回來幾袋粟米,上麵貼著“皇太女親督”的封條。

後一回,車隊直接在城下紮營過夜,火把照得通亮,盛堯本人據說還站在車轅上親自點數糧袋——結果半夜起風,火把燒了帳篷,糧草又丟了一批。

……今日這隊,看起來更不像話,陽邑城外地勢平坦,此時春耕未起,大片荒地。盛堯指點遠處屯田耕種,運糧竟不管背後的丘陵,徑直從側翼的一片曠野穿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位以為如何?”

幕下一名年長的司馬道:“多半誘敵,但如此笨拙,倒也不像梟雄。如今她又不統兵,隻運糧安民,這是

喜愛名聲,把兵權拱手讓給了謝家兄弟。白馬津擒了田仲公子,恐怕真如軍中所說,是張楙和謝琚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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