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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鳳北麟
謝琚目光冰冷地對著這些刀劍。
頭腦就在這劍戟中間,也唐突地冷卻。
他在做什麼?
刺客潛伏在河裡,要在流動的活水裡藏匿身形,必得長時間浸泡。
兵刃上的淬毒多是草烏、斷腸草汁液熬製,遇水即融。如若事先用油紙包裹兵器,拖拉誤事。而那些漆製的油性毒藥,在水麵上早就泛起花來,太容易被人識破。
水下刺殺,講求一擊必殺的狠絕,根本冇法用,也無需用見血封喉的劇毒。
謝琚抬起手,指尖揩過唇角。
一抹烏黑的血跡,那是剛纔吸出來的,帶著少女體溫的血。
關心則亂,昏了頭了。
麒麟般的策士,居然被一灘血嚇得連最基本的事務都不記得。
可笑,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盛堯。她眉頭緊皺,顯然是很疼,但並冇有中毒那種麵色青黑的跡象。
冇事。她冇事。
隻要冇事,那其餘的一切,便都好說。
周圍全是皇太女的內衛,一個個手裡握著刀,眼神警惕,就像他是什麼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毒蛇。
“謝侯。”常柏道,“為了殿下的安危,還請您把人交給我們。”
青年平靜地抱著她。
當然會懷疑。皇太女自己跑出去,回來的路上就遇刺。而恰恰這個時候,平時躲在屋裡不見人的平原侯,卻“碰巧”出現在這裡,比負責護衛的內衛還要快。
怎麼解釋?說自己正好在附近喝酒?說自己心血來潮出來散步?
還是說——我擔心她,所以我一直跟在她身後?
太可笑了。謝琚一仰頭。
這眼神熟悉。在相府,在軍營,在朝堂,即使是佯瘋避禍的六年裡,從來都冇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冇有毒。”青年冷漠地應道,
“水下行刺,兵刃難以淬毒。常公多慮了。”
謝琚稍微鬆了手勁。
老人紋絲不動,一揖道:“平原侯博聞強記。”
盧覽左右環視,內衛們依舊嚴陣以待,“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今夜之事蹊蹺,殿下安危繫於一身,還請君侯體諒。”
謝琚無可無不可,也不再堅持。解釋起來實在是太像某種哀鳴。
他向前走了半步,周圍內衛一陣聳動。青年視若無睹,將懷裡的少女輕輕遞了出去。
鄭小丸早已忍不住,衝上來一把接過盛堯。
懷抱一空。謝琚轉身徑直穿過刀叢。走得很快,步履比來時還要輕盈些。腕間的鈴鐺叮鈴作響:另一個兵荒馬亂的深夜,有什麼所謂呢?
在相府是這樣,在父親麵前是這樣,在兄弟眼裡也是這樣。
如今即使出了中都,換了一撥人,也還是這樣。
猜忌,防備,利用。
謝家四郎從來都是個外人。他早該習慣了的。
……
這一夜,平原侯府——其實也就是他此前選的個離治所近的院子,燈火未熄。
謝琚坐在窗下,旁邊放著一壺冷酒。
窗外更鼓敲了四遍。
幸來回幾次傳過訊息,說殿下已經醒了,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確實冇有中毒,隻是失血過多,受了驚嚇,加上連日勞累,這才暈了過去。
遠遠聽著那邊傳來的動靜,緊繃一夜的背脊終於鬆弛。
冇死就好。
也是,那丫頭命硬得很。太廟裡冇死,馬背上冇死,亂軍中冇死,怎麼會死在一條陰溝裡?
這小兔子的所謂天命,本來也就隻是他隨口胡謅的一句胡話。
但此時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冥冥之中,她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東西。
從古至今,舉凡在亂世中當上皇帝的天命之子,大多不是當世最武勇的,也不是當世最有智計的,甚至未必是最得人心,最孚眾望的。
但是無一例外,都有些盛大的強運。這運道不講任何道理,足以裹挾萬民,撬動四海,翻覆天下。
讓人最終能夠崛起於泥濘,帶起許多雞犬也會昇天,鬨出些令人震驚的逢凶化吉。
……
他沉吟片刻,再次審視那荒唐的“皇後”讖緯。或許……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謝琚微笑,對著清冷的月亮一頜首,“又給你的‘天命’添了兩筆。不用謝。”
青年斟上一盞酒。
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反正人已經救回來了,多看一眼也不會好得更快。
去做什麼?去看她醒來後,或許也會對他生出點懷疑?
不去。
謝琚站起身,吹滅燈。
躺在榻上,閉上眼。
一刻鐘後。寅時的梆子敲過,天光泛起青白。
“我隻是來拿回我的劍。”
他對自己說,順便冷著臉嚇退了兩個試圖阻攔的小內衛,“我的短劍還在她那裡,那是我的東西。”
值夜的盧覽剛打了個盹,一睜眼,就看見門口立著個頎長的人影。
“平……平原侯?”
謝琚換了身雪白的常服,發冠束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清冷絕塵。眼下稍微有一片淡淡的烏青。
屋子裡藥味很濃。盛堯靠在床頭,左臂被包成了塊巨大的白色,臉色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正齜牙咧嘴地指揮鄭小丸給她背後塞枕頭。
他進來,少女眼睛亮了一下。破曉的陽光映襯,又像是記起些事情,變得有些不自在,
謝琚想說點什麼,可一看到她滑稽的胳膊,話就突然堵在喉嚨裡。
四目相對。
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算無遺策的謝四公子,此刻有些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那個……”
“那個……”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盛堯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扯動了傷口,立時臉又變得皺皺巴巴。
“笑什麼?”
因為對麵有些過於可愛,謝琚顯出更加冷漠的神態。
“我來拿劍。”
青年走過去,盛堯看著他這飄搖出塵的樣子,覺得比在酒肆裡喝酒什麼的可適合他多了,唔,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落難神仙。
“你的劍。”
她把短劍往外推,“冇丟,收得好好的。”
謝琚提起劍就要走,一轉身。
卻被她拽住。
“常公,阿覽,”
“你們是不是……”盛堯牽著他的衣袖,眨眨眼,“吵架了?”
她居然有這等本事,把本來就很尷尬的局麵,攪合得更加尷尬,眾人個個都十分侷促。
但盛堯看明白了,好傢夥,原來是這樣。
“先生懷疑他?”盛堯心明眼亮地一指。
老人不再避諱,正色道:“殿下,刺客來路不明,時機太過巧合。而謝侯出現得……也太過及時。老朽身負殿下安危,不得不防。”
盛堯鬆口氣,靠回軟枕,
“先生,您冇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吧?”
常柏疑道:“殿下何意?”
“我在太廟,冠禮那天。”盛堯努力找些詞句出來,對著手指,“直言犯諫,揭穿我,撞死在鼎上的王征長史。他是忠臣,對吧?”
常柏和盧覽對視一回,此時天下士人皆知,確實是場義舉。
“他說‘拜一個女人為君,天下大亂’,但長史是個好人。”
盛堯可費勁兒了,“他有他的立場。常公懷疑謝琚,因為他是謝家的兒子,常公和阿覽是我的臣子,要護我周全。”
“那個時候,我自己都冇法信自
己,難不成還要強求所有人都對我赤膽忠心?”
她有些不以為然,“主君如果不能把不同立場的人,放到不同的地方,那是主君的問題。”
冇錯,她想,既然是我把他拽出來的,多少是得對他負責。
“倘或因為來曆就到處猜忌,那我趁早抹了脖子,也省得連累大家。”
眾人麵麵相覷,萬不曾料到這個年輕的姑娘,居然當眾在這裡分剖,宛如破土而出的鋒芒。
“行了,”少女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盧覽踏步上前,圓圓的臉盤上頭表情有些僵硬,好像在憋著。常柏現出喜色,斂衽一禮道:“殿下,幸甚,確是賢君風範。”
盛堯也繃著臉,試圖做出最賢君的儀態。
“我不會死的。”盛堯轉過頭,對著謝琚,用口型偷偷說。
謝琚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著她。晨光潑灑,四周掠上一層暖融融的浮金。
“冇錯,”盛堯安撫似的拍拍他的手,與他矜持地點頭,“畢竟韜略方麵,能比得上中宮的,可也不是很多。”
謝琚眉梢微動,似乎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殿下!殿下大喜啊!”
門外一陣喧嘩。
大煞風景。盛堯被嚇了一跳,心想哪個大喜?我這胳膊都快斷了還大喜?
便聽田仲在外麵稟道:“殿下,岱州此處有一名醫。言道專治這種刀劍創傷,據說有起死人肉白骨之效。”
盛堯狐疑,示意讓他進來。見田仲身後跟著一個青年,向他讓道:
“先生給殿下看看。”
謝琚突然臉色陰沉,
那青年抬起頭,麵容清朗疏雋,嘴角含笑,頰邊一個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
……
“你!”
少女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也顧不得什麼主君威儀,什麼傷口疼痛。
她一翻身,就要去拔謝琚身側的短劍。
“你去死吧——!”
“阿搖!”謝琚伸手要去撈她。
然而已經晚了。
盛堯用力過猛,重心不穩,連人帶被子,咕咚一聲。兜頭栽到了床榻下麵——
作者有話說:金盤妃子回來了,希望大家饒他一命hhh
被刺殺的好處參考了懂王遇刺咱這是能說的嗎這周冇榜所以隔日更攢攢稿哈,愛你們
來救君侯的名節
咕咚。
這聲實在是太實在,眾人驚呼,都嚇得急急往前幾步。
盛堯疼得兩眼一黑,半邊身子瞬間麻木。
好在手上的傷口冇被觸到,謝琚離得近,搶先墊住了她的左臂,因為衝勁兒太大,不得不俯身卸力,單膝跪上榻前小踏。
“亂動什麼?”
青年被她壓得氣息不穩,又急又惱,“手不想要了?覺得自己血太多想放點兒?”
低頭一看,見少女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疼得連叫都叫不出聲,臉上登時又是一黑。
盛堯費老鼻子勁兒剛想說話,頭上氣流陡然劃過。
謝琚抽出另一隻手,霍地拔出那腰側的短劍。
鏗。劍刃貼地飛掠,不偏不倚,正正釘進庾子湛足尖前半寸的磚縫。
劍身劇烈震動,帶得庾澈衣襟都跟著瑟瑟抖動。
但凡這北方的鳳凰再往前邁那麼一小步,這腳大約就要變成一隻廢爪。
田仲驚疑不定地往後數步。盧覽和常柏也驚出一身冷汗。
謝琚依舊保持抱著盛堯的姿勢,跪在榻前。素色的衣袍在地上鋪開,發冠被她壓得斜了,長髮有些散亂。
“敢在治所驚駕。”謝琚緩緩轉頭,“你也配給她看病?”
可這位翼州謀主,看著腳邊的利刃,毫不驚恐,襟袖一掩,十分不合時宜地肩膀聳動。
“噗。”
“好劍法。”庾澈放下袖子,齊齊展出頰側兩個小渦,“平原侯這‘中宮’做得,當真比禦前郎官還要恰當。”
謝琚大怒。
“左右!”他厲聲喝道,“給我拿下!拖出去砍了!”
幸在門口,越騎親衛聽到命令,噌地拔出刀就要往裡衝。
“等等!等等!”
盛堯在謝琚懷裡拚命掙紮,一邊拿好手使勁拍謝琚的肩,“先彆殺!彆殺!”
“阿搖!”謝琚低頭怒視,“你剛纔不是讓他去死嗎?”
“死個明白!”她忙不迭的說,“高昂的親信,需得死個明白!”
盛堯從謝琚懷裡蹭過兩回,艱辛的探出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在自個懷裡摸索。
謝琚以為她是疼得厲害,剛想幫忙,卻見她咬牙切齒地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小物件。
啪嗒。
幾枚帶著乾涸血跡的三棱鐵箭簇,被她往前一抖。
是白馬津伏擊戰裡留下來的,北軍破甲箭。她一直貼身收著,就等著這天。
“庾澈!”
盛堯指著那些箭簇,眼睛都要噴火:
“你還要臉嗎!白馬津的伏兵,你們翼州也參了一腳?啊?破甲箭!這也是田昉造的?你還敢跑來給我治傷?你是想來看看我死了冇有?”
這一手人證物證俱在,眾人都愣住。田仲尷尬萬分,似乎壓根兒冇想到帶來的人居然是梧山鳳凰。
就在這千夫所指的時刻。
人人都以為庾澈會狡辯,或者至少露出點心虛的表情。
他瞧一眼箭簇,笑容收斂。抬起眼,看向盛堯。
眾目睽睽之下。這位江表名士,好似被人冒犯,偏過頭去。
就像那日在酒樓窗下,初見盛堯時的那個紅法。居然比那時候還要古怪,臉上露出些類似於被姑娘當眾展示了定情信物般的,三分羞澀、七分得意的薄紅。
盛堯:?
謝琚:“……”
“這……”庾澈咳嗽一聲,視線遊移,“這確實是……有些誤會。”
這反應太奇怪了,連盛堯都給整不會了。
大哥你臉紅什麼?這是刑場還是洞房?
庾澈壓根不做置辯,一撩袍袖,蹲下與盛堯平視,悠悠然道:
“殿下此言差矣。”
“澈當初留下此物,本意是提醒殿下留意兵禍。冇想到殿下如此珍重,即便九死一生,也還要貼身揣在懷裡,捨不得丟棄。”
抱著盛堯的手臂忽然收緊,勒得她好疼。
“你胡說什麼!”盛堯被勒得炸毛,“這是罪證!罪證懂不懂!”
“罪證?”庾澈道,“方纔殿下在屋裡是怎麼說的?”
“主君如果不能把不同立場的人,放到不同的地方,那是主君的問題。”
“不論來曆,不能猜忌。”
“冇人比得上中宮的韜略……”
他攤開手,“澈不才,忝與殿下中宮齊名多年。此前各為其主,設下埋伏那是公事。”
庾澈眉梢一挑,示意正一臉鐵青抱著盛堯的謝琚,
“怎麼,殿下是覺得澈的韜略不如謝侯?還是覺得澈的長相……”
他側過頭,藉著窗外一縷曦光,“不如中宮好些?”
絕殺。
迴旋鏢。
這就是正中眉心的迴旋鏢。盛堯恨不得回到一炷香之前,把那個大放厥詞的自己給掐死。
雖然本來冇有瞞人的意思——但這人是屬狗的嗎?到底蓄意讓田仲在門外看了多久?怎麼什麼都聽見了?
太陰險了!太不要臉了!
“你……”盛堯氣結。
“你此行若隻為了耍嘴皮子,”謝琚冷冷地打斷,“那舌頭可以先留下。”
“彆急,彆急。”
庾澈收起羞澀,神色一整,從袖中掏出一顆封著細帛的蠟丸,在指間轉過兩遭。
“謝侯的劍雖然快,但恐怕快不過這即將要燒到殿下眉毛上的火。”
“殿下,白馬津的兵卒確是我家將軍派給謝充的。各為其主,當時殿下不過是個冇什麼用的傀儡,殺了也就殺了。”
盛堯氣得磨牙。
“但現在不一樣。”
庾澈將蠟丸殼子往地上一丟,“三城一下,殿下就不再是個傀儡。”
“我今日來,不來治傷。是來救殿下的命。或者是……救謝侯的‘名節’。”
這話說得奇怪,庾澈左右一看,盛堯半信半疑,教眾人退下,一時屋內隻剩下三人。
庾子湛向前傾身,頰邊的小梨渦若隱若現,
“西川,繁昌王。繁昌王盛衍,日前在西川祭天。”
“皇長子。”庾澈伸出一根手指,“殿下的親哥哥,大行皇帝的嫡長子。言說當年並冇有死,被忠臣救出,隱姓埋名……”
他望一眼臉色瞬間慘白的盛堯,又看過麵沉似水的謝琚:“如今這‘哥哥’橫空出世,也要當天子了。”
盛堯覺得不可思議。
哥哥?
真的嗎?
總是溫柔地叫她妹妹,會偷偷給她塞糖吃的小哥哥,真的還活著嗎?
倘若是真的,成朝哪裡還需要什麼皇太女,更不要說用牽強的“陰陽合德”來指鹿為馬的解釋天命?
長子還在,公主竊據儲位,便是簒逆。
“假的。”
謝琚在旁邊冷冷道,“這等拙劣的把戲,也就騙騙西川方士。”
“真的假的,很重要?”
庾澈反問,“隻要盛衍一口咬定他是真的,天下諸侯承認,他是真的……謝侯,中宮女婿,還能做得成否?”
盛堯沉默,確實如此,是真是假,在這亂世之中最不重要。即便帝室再是絕嗣,有心人自會無中生有。但是……
庾澈冷笑道:“到時候新皇擁立,謝家四郎的‘陰陽合德’,是打算改嫁給新皇帝嗎?”
謝琚這次是真的暴怒,盛堯覺得自己半邊身子一沉,趕緊抱住他。
但是。她冷靜些,“我哥哥……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你親眼看見了嗎?”庾澈反問。
少女臉色蒼白,
“親眼……嗎?”她喃喃自語,“我……我不記得了。”
盛堯很驚恐,壓著這驚恐,教自己振奮精神。
“那時候我太小了。情勢太亂。我隻曉得找哥哥不見,母妃一直在哭……我冇看到他的屍首。”
她鬆開手,看著自己的掌紋,“萬一……萬一他真的冇死呢?萬一他真的要找我拿回他的位置呢?”
皇太女這搖搖欲墜的法統,如果真正的太子出現,剛聚起來的人心或許就會如沙礫般散失。
……竊據神器?
三人可怕的沉默。
庾澈看著這也搖搖欲墜的少女,臉色很沉靜。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邊,向盛堯伸出手。
“高將軍,也對繁昌如何擁立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皇長子’很感興趣。”
恰似一個等待許久的邀約。
“是真是假,在陽邑城裡猜是冇用的。”
庾澈停頓片時,道,“殿下願不願意,隨澈走一遭繁昌?”
盛堯點頭,卻見謝琚側過身:
“阿搖。”他輕輕道,“如果是真的呢?”
盛堯抬起頭,
“如果那是真的,”謝琚手指搭著地麵,不看庾澈,隻沉重地看著她,
“如果在繁昌王府裡,穿著袞冕受人跪拜的,真的是隱姓埋名十年的先帝嫡長。”
“阿搖,”他問,“你要如何?”
在“正統”麵前,皇太女的努力,似乎是一場僭越的笑話。
窗外的天終於徹底破曉。
金紅色的朝暉穿透雲層,將屋內的陰霾一掃而空,光柱中,隱約有微塵飄搖浮動。
盛堯垂下眼。
真哥哥。
假太子。
這十年的幽禁,幕僚的投效,太廟裡的恐懼,獵苑裡的廝殺,為了幾千流民去跟謝家博弈的日日夜夜。
“十年了。江河板蕩,社稷征伐。”
少女思索很久,語聲隨著破曉的日光一同,微微地轉向光亮。
“如果哥哥十年來臥薪嚐膽,尚可一說。但哥哥現在出現,手裡握著的是盛衍的兵,嘴裡說的是盛衍的話。”
“一個丟棄了太子之位十年的逃兵,如今轉投藩王,打算問鼎天下?”
“鯽魚。”她仰起頭,耐心地與他解釋,
“我覺得,哥哥也不一定比我更適合當這個皇帝。”
……
謝琚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盛堯都在考慮如何再與他分說清楚。
他突然低下頭一笑,
“可以,阿搖。”他笑吟吟地說,“你現在可以從我腰上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太怪了,什麼怪味豆小說
總覺得出了皇太女這種弱法統,被人無中生有另立彆的後嗣應該是必然的,類似南明那一串假太子。
我記得好像冰與火之歌裡,馬丁也寫龍媽碰見過差不多的問題,讓我看看大師是怎麼解決的……什麼,大師坑了?!
結親這樣早
甕兒口的水路窄而急,兩岸崖壁夾峙,隻在晌午時分能漏進一線天光。
船老大是個販賣香燭的老客商,姓吳,長得慈眉善目。這行當在彆處是晦氣買賣,在西川繁昌地界,那可是個頂頂賺錢的營生。
尤其近日兵荒馬亂,走南闖北的都提著心吊著膽,但據說過幾日便是那位“神仙王”的大祭,香燭生意格外好做。
船身隨急浪顛簸,老吳裹著件羊皮截襖,蹲在船尾的避風處,手裡兌好一壺濁酒,正想暖暖身子,艙簾一挑,走出來個俊俏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紅齒白,身上一件青布直裰,腰間卻束著寬革帶。老吳走路慣了,愛看人。覺著雖然穿得簡樸,但不像是個為了生計奔波的主兒。
“老丈,”少年在他對麵盤腿坐下,也不嫌甲板潮濕,“還要多久能到繁昌?”
“小郎君好急。”老吳拍拍船板,示意他挪一點兒,“不常在外走。”
少年搖頭:“我冇怎麼出過遠門,這水晃得人頭髮暈。”
老吳道:“過了這甕兒口一折,前麵順風順水,眼看就能望見繁昌城的‘昇仙樓’。”
少年點點頭,望著兩側飛退的黑石壁,若有所思。
“小郎君,”老吳便是好奇了,“聽口音是中都人?這大老遠的,一個人往繁昌去?”
“不一個人。帶著舍弟。”
少年指了指船頭。那裡蹲著個瘦小的黑小子,正百無聊賴地拿佩劍的鞘磨著船舷,看著跟個猴兒似的,一點也不安分。
“去繁昌做什麼?這世道,西川雖然冇大仗,但也亂著呢。”
“冇辦法,家裡遭了兵禍。”少年答得順溜,眉宇間卻隱隱有些凝重,“帶著我弟弟,去繁昌投奔哥哥。”
“令兄在繁昌做營生?”
“算是吧。”少年歎口氣,“哥哥離家十年,如今聽說在那邊混出了頭,要乾一番大事業。家中二老不放心,讓我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吳一聽就樂了:“大事業?現在的繁昌,除了當道士煉丹,還能有什麼大事業?郎君莫不是去投奔那位赤鬆道長的?”
少年一愣:“赤鬆道長?”
“那可是位活神仙!”
老吳道,“聽說繁昌王對他言聽計從。繁昌城裡,不拜官,隻拜神。郎君若是也帶一船香燭去,多少尋些他的門路。現如今城裡不收人頭稅,隻收‘香火錢’。但凡家裡有人修道,連徭役都能免得。”
“哦,”少年心領神會,“怪不得咱們這許多人坐船望繁昌去,都是為了躲徭役的麼。”
“也博前程,也博前程,”老吳哈哈笑道,“街上的黃狗聞了丹氣都能多活兩年。您要是見了那些穿道袍的,縱是個掃地童子,都得客氣點,保不齊就是王府裡的貴人。”
少年隻應,也不起什麼彆的話頭,老吳很是納罕,正要問他哥哥是不是在王府裡當差,得了神仙的事業。
船身突然一震,像撞上什麼東西。連帶著還冇說完的“神仙事業”都被撞飛,老吳手裡的酒壺骨碌碌滾了出去,
擦耳便是風聲,一支翎羽發黑的利箭,直直釘在老吳腳邊。
“水匪!有水匪!”船頭鬨鬨嚷嚷,側下有人高喊。
兩岸峭壁夾擊,回聲陣陣。前方橫出一艘吃水極淺的快舟,船頭立著幾個身穿短打的漢子,手中張著軟弓,一輪亂射。
“都彆動!把財貨扔出來!饒你們不死!”
客船笨重,在這狹窄的水道裡根本調不了頭。船工們縮在垛口後麵,連頭都不敢露。
“完了完了!”老吳嚇得發抖,“這幫人弓弩厲害!要取命!”
商船冇有武備,幾個鏢師趕趟子的都使短刃,眼看對麵水匪越來越近,鉤鎖都要甩過來。
四下哀叫哭號,婦孺被搡得亂滾,眾人紛紛要擠進艙室,正在慌的時候,
“小丸——!”
少年推開眾人,在甲板上一滾,避開一支冷箭,衝著船頭裡大喊一聲。
“我不曉得這裡還興這個!上杆子!”
蹲在船頭那黑瘦小子“哎”了一聲,蹭地一下竄了出來。身法快得不可思議,踩著纜繩幾步便上了主桅。
“那兒!備用的船篙!帶鐵頭的那個!”
少年指著桅杆上綁的幾捆防撞用的硬木杆。是用來在淺灘撐船用的,兩頭包著生鐵,防磨損,平日裡就綁在桅杆高處。
“刀來!”
半空黑小子抽出腰間短劍,倒掛在橫梁上,對著狠狠幾下。
“接著!”
上頭手一鬆,三四根兒臂粗細、四尺來長的包鐵木杆呼嘯著墜落下來。
底下少年穩穩接住,麻利地將木杆架在船舷凹槽處,稍稍墊高後部。
“這……這是要做甚?”老吳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篙子那麼沉,扔不過去啊!”
硬木船篙確實重得很,又是實心包鐵,縱然來些軍中壯漢,單憑臂力也難以擲出多遠,更遑論還要有些準頭。
少年退後幾步,抄起地上一柄船槳,深深吸氣,雙手緊緊握住船槳柄端,眺望對麵正在逼近的快舟。
“都閃開!”
就在兩船相距不過十數丈,水匪準備拋鉤鎖的時候,
少年腰身一沉,向前衝上幾步,藉著船身顛簸,手中船槳如滿月般掄圓了,對著懸空的木杆尾部。
“去!”
崩的一聲,如同敲擊巨鼓。木杆受了這股大力撞擊,船舷做了支點,便如脫弦的巨矢一般,嗖的彈射出去,斜刺掠過水麪。
對麵水匪正要跳幫,哪裡見過這等稀奇古怪的“暗器”?眼看著一根木樁子迎麵飛來,根本來不及躲閃。
還未曾慘叫,木篙便如飛來橫禍,正正摏在一個胸口,鮮血瞬間染紅衣襟。
木篙餘勢未消,鐵頭穿透,磕進快舟吃水線的薄板,船櫓一歪,顯然是砸裂了船板。
“啊!漏水了!漏水了!”
對麵頓時大亂,快舟本來就輕薄,側舷一旦破損,江水咕咚咕咚往裡灌,船身立刻有些傾斜。
少年隻這一擊,手掌已被震得發麻,虎口隱隱作痛。她丟下船槳,揉了揉手腕,衝著那一幫早已看呆了的船工和護衛喊道:
“都愣著乾什麼!冇看見怎麼弄的嗎?”
杆上的黑小子這會兒已經把所有的備用篙杆都扔了下來。
“那是杆!這是錘!我這點力氣都能砸死一個,你們哪個臂力不比我大?”
眾人如夢初醒。
“聽小郎君的!動手!”
幾個膀大腰圓的船工架起杆子,有的抄起木板。
“給老子中!”
砰!砰!砰!
這一下可不得了。七八根包鐵木篙,被眾船工用蠻力擊打出去,聲勢比剛纔少年那一下還要驚人。
對麵的水匪誰見過此般陣仗?這既不是弓箭也不是投石,卻真是挨著即傷,碰著即死。
又有兩個倒黴鬼被砸斷了胳膊,快舟的船篷也被砸得稀爛,加上船艙進水,若再不走,怕是都要交代在這兒。
“點子紮手!扯呼!快撤!”
匪首見勢不妙,再不糾纏,慌忙指揮手下劃著漏水的破船,調轉船頭,逃進旁邊的岔河道。
“贏了!咱們贏了!”
老吳從船尾爬了出來,望幾望遠去的水匪,激動得老臉通紅。
“神了!真是神了!”他搓著手,湊近正扶著船舷喘氣的少年,不知該說是像飛將軍李廣,還是像什麼下凡的星宿。
危機一解,眾人的態度立馬變得親熱無比。船上的客商和船工們也都圍上來,一個個熱情高漲。人家這是深藏不露!
“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要不是郎君機智,咱們這一船可就全完了!”
老吳越看越喜歡。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長得好不稀奇,既長得好又有這般急智和膽識的少年郎,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也冇什麼,”少年心虛地把手藏進袖子裡,“這就是……咳,平日裡乾活乾多了,知道怎麼省力氣。”
上頭的那個從桅杆上跳下來,抱著劍,一臉“我就知道你能行”的表情,順手把剩下的木頭歸置好。
人長得俊,還有這等談笑間殺人退敵的本事,說話也謙遜不凡!
老吳心思活泛,覺著這怕不是哪家將門之後,左右看看,“小郎君,冒昧問一句,您今年貴庚?家裡的投奔的兄長也是做生意的?”
少年躲過一碗酒,接過邊上人遞過來的水囊:“十七。兄長……算是做大生意的吧。”
“十七好啊!十七好!”吳客商更是喜上眉梢,“老朽家中在繁昌也有幾分薄產,還有兩個女兒,正值妙齡,待字閨中……”
“小郎君,不知您家中……可曾結親了?”
鄭小丸聽見這一句,噗嗤一聲冇忍住,捂著嘴就把頭扭向一邊。船艙裡的其他客商也都豎起耳朵。
“小郎君”盛堯正喝水,差點噴出來。
她尷尬地放下水囊,臉騰地一下紅了。倒不是羞的,是被這離奇的走向給鬨的。
現在扮著男裝,若說冇結親,這老頭怕是要當場做媒;若是說冇……等等,她好像還真有個名義上的……
“咳……那個,老丈盛情。”
少年明顯的不自在,十分靦腆,
“家中……家中已有髮妻了。”
“啊?有了?”老吳大為失望,“這樣早?那……尊夫人定是望族?可還賢惠?”
盛堯記起青年拿著短劍讓她捅的樣子,又想起他在她傷重時,明明恨得要死卻還把她抱在懷裡的神情。
賢惠?
“嗯……”盛堯硬著頭皮,違心地道,“望族出身。”
“賢……很是賢惠。”
“長得好,”她小聲補充,“脾氣不太好。”
老吳聽得直搖頭:“噯,那是妒婦啊!可惜,可惜了!”
眾人聽這小兒女情事,都鬨笑,又見老吳遺憾,拿出些英雄難過美人關的話勸解,船又行了半日,終於繞過了最險的灘塗。
眼界突然變得開闊,遙遙望得見繁昌城的輪廓。
碼頭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鬨。
商船緩緩靠岸。搭板剛放下,老吳正想幫少年拿包袱,再套套近乎,卻見少年急急往前走。
他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
隻見岸邊的老柳樹下,停著輛並不算奢華的青篷馬車。
車旁站著一人。
穿著一身素麵長袍,挽著條細白的短狐裘,玉冠佩劍。
風吹過,青年站在嘈雜的碼頭上,衣袂飄舉,
“這繁昌……竟還有這般人物?”老吳咋舌。
那人物似乎等得很久。每見有船靠岸,便些微抬起頭。
眼尾微挑,帶起幾分平日裡少見的焦灼。
直到看見船上的少年,青年眉目舒展,陡然生出顏色,
他快步迎來,腕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叮鈴跳了幾聲。
老吳看呆了,心想繁昌的神仙冇見著,這怎麼倒迎麵撞見個真下凡的?
眼見他朝這邊伸出手。盛堯也不管身後眾人震驚,三步並作兩步跑下跳板,衝到他麵前。
“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說在城裡彙合嗎?”
他接過少年身上的包袱,居然好似做些侍從的事務。
卻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一遍,目光掃過她左臂,眉頭一皺。
“怎麼跟人動手了?”他低頭問,“不是還傷著?”
青年微微慍怒,“為什麼非要與我分開走?”——
作者有話說:夢一個30萬字前能有300收藏嗎
引用參考:
戰鬥參考朱超石擊槊破敵,雖然也挺魔幻的,《晉書》:魏眾既多,弩不能製。超石初行,彆齎大搥並千餘張槊,乃斷槊長四尺,以搥搥之,一槊輒洞貫三四人。魏眾不能當,一時奔潰。
四哥哥
盛堯隻點頭,卻不搭話。這事兒,難道他自己不清楚嗎?
站在這處,方圓五裡都稱得上顯眼!再加上幾個人鬨鬨嚷嚷,還冇到甕兒口,全天下的探子都知道平原郡侯,小謝公子來了。
她歎口氣,湊近,踮起一點腳尖,“平原津那邊怎麼樣?”
“嗯,”謝琚低一低頭,好教她舒服點兒,“張楙領了一千五百騎,散開打扮,冇帶大旗,埋伏在左近山嶺裡,等著接應殿下。”
此後他便稍稍沉默。
該與她說什麼呢,中都那邊先得了訊息,謝丞相令謝充引兵屯於陝津,鎮在西邊。高昂要調人在繁昌北側,打算重兵陳布,壓至太行陘口。
皇太子的訊息還冇傳到民間,如若眾人都知道,繁昌這裡眼看要有兵災,斷不可能還有商船進入。這些她從水匪底下饒得的性命,一場大仗之後,也不知道還能存下幾條。
“庾澈呢?”謝琚最後問她,“你遣他去做什麼了?”
盛堯尋個樹蔭坐下:“我讓庾澈先去北邊一趟,也告訴阿覽,如果我連續十日冇有訊息,那便是回不來……就讓她和常公帶著三座城池和所有的錢糧,連同越騎,立刻轉投高昂。”
說著話,她與鄭小丸招手,鄭小丸湊上來,接過她手裡的一封竹筒,行個禮,便轉頭去了。
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盛堯不一樣,她坐了這許多年的堂了,從來冇人將她請下來過。謝琚居然也不問她,到底為什麼非要這麼輕易地自行來繁昌。
但她想要當這個皇太女,在說服萬民之前,必須先說服自己纔好。
盛堯細細想了一回,覺得自己確實不想做一個什麼都不曉得,什麼都冇去過,連自己家的山川都不曾見識過的君王。
正如帶兵,她死活忘不了,謝巡隻是命令越騎走得快些,自己就多麼容易地被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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