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張恪確實是不太擔心趙無極那夥人製造出火器的。或者更準確一點兒的說，是不擔心他們獨立製造出它們，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具備那樣的生產能力。就單拿製造震天雷外殼所需要的鐵來說，即便是在現代世界，具備完整、獨立、自主的從堪探鐵礦到開採礦石再到提鍊冶金的全產業鏈的國家，整個地球總共二百來個國家中也纔有幾個？那真的是屈指可數啊。
如果趙無極他們想要靠自己製造出火器，光是鐵的來源，他們就沒辦法獨立解決了，更何況後麵還有硫磺、硝石等物，這裏麵的任何一項都夠他們喝一壺的。所以，最終他們還是隻能到人朝獲取這些東西。可問題是，鐵自來便是受到嚴格管製的重要戰略物資。而像硫磺這種東西，以前確實是不受監管的。但自從黑火藥問世，朝廷便很快的意識到這種東西的巨大價值了，也深知其危險性。為此，便很快的採取了一係列措施，嚴防嚴控著相關原物料的生產、運輸、售賣等等，恨不得每一步都做到有據可查、可以追溯到每個人及每一個環節。
所以，理論上講，趙無極他們想要得到相關的原物料，量小一點或許還有可能，但隻要到達一定的體量，就會引起相關部門的警覺的。可是，小批量的原物料對他們顯然是沒有意義的，但又沒辦法通過正規渠道大量拿貨，因為那樣便會很快的暴露自己。這個時候，他們便隻剩下一個選擇了——黑市。
張恪自然不知道白龍城黑市的具體情況。不過，但凡大一點的城池，總是會有這樣的地方的。畢竟總有一些東西，因為屬性、敏感性、便利性、私隱性等等原因，不方便在公開場合進行交易。有光天化日就會有暗夜黑影，它們幾乎是相伴相生、共同存在的。黑市，由於它隱藏在暗處，不用受到管製的同時，也保證了交易的私密性，這是黑市存在的最重要的理由，也是它最主要的功能。而對於黑市存在的意義，張恪個人並不會完全的去否定它。雖然站在官府的立場，不可能在明麵上去表態支援。但張恪明白一個道理：存在即合理！
黑市這樣的存在，坦白說官府倒未嘗沒有取締它的想法。雖然它在某些層麵上，的確是正規市場的重要補充，但它同時也有著各種危害，例如：逃避稅收、破壞安全、挑戰律法、打亂秩序、催生犯罪、破壞公平等等。可是，它卻一直都客觀存在著，顯然它就是有著存在的理由和客觀原因的。
張恪對黑市的態度，簡單來說便是：一，不認為有辦法取締黑市這樣的地方，這是現實問題；二，官府不應該對其不聞不問的，放任自流，任憑其無限製發展，要防止其給正規市場帶來傷害；三，合理的利用它，促進它成為正規市場的有利補充，既促進經濟發展又豐富民眾所需。當然，想法是很好、很正麵，至於能做到哪個程度，那就不好說了。這個事兒，畢竟還是比較複雜的。
張恪道出自己的這些分析和判斷後，其他人才明白到他自信的緣由。黑火藥和火器，衛光是不懂的。但有關於鐵器的那些事情，他卻是一清二楚的。作為一城之主，尤其是作為人朝四大邊城之一的白龍城，同樣要對鐵器進行嚴控的，畢竟這可是製作各種武器最重要的材料。這種東西，除了人朝這邊外，也沒有其它任何地方懂得大規模生產。朝廷歷來也對其進行嚴格監管，從礦產到冶鍊到銷售，全產業鏈的嚴防死守。然而，這自然也就造成了與鐵有關的商品在市場上的走俏。當需求產生卻無法通過正規渠道滿足時，便催生了黑市交易。而鐵，自然也是黑市中比較常見的交易標的了。
衛光很快的便想明白了這件事情的內在邏輯，並深以為然。之前，他確實常聽過有關張恪的一些傳言。除了詩才驚艷外，這些年來，確實也是做了不少實事的。原本，衛光覺得這裏麵或許是因為有周家對他的鼎力栽培和支援的緣故。否則一個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做出那麼多事情來的，這委實太過妖孽了。然而，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經過剛才的一番接觸，衛光已然覺得：這小子，看來還真的是有真材實料的，絕對不是隻依靠裙帶關係或是師生背景取得那些成績的。
衛光笑道：“張大人所言極是。嗯，說到白龍城的黑市，那自然也是有的。嗬嗬，想必張大人也清楚，有些東西是不能一味打壓的，越是嚴厲打壓，它們便會藏得越深，反而更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害。所以，採取適度的管控措施，進行一定的引導，纔是最好的處理辦法的。”
張恪誠懇的點了點頭，由衷的道：“衛城主高論，小子受教了。所謂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不用去刻意的強化彼此的不同，重要的是有序、可控。黑市能夠一直存在，自有它的道理，這一點小子也是明白的。”
黑市交易，從法律上講，畢竟是屬於違法亂紀的事情。衛光、張恪畢竟都是官麵上的人，公開討論這種事兒，畢竟還是有些忌諱、敏感的。所以，他們彼此之間都需要對黑市的存在，先進行一定的表態。之所以這樣子謹慎，也是怕若萬一對方是個愣頭青或者老頑固的話，那有關“黑市”的話題可能便要就此打住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衛光首先便隱晦的表達了一下自己對“黑市”的態度，張恪則立馬就心領神會的也表示了贊同。這便是雙方對此取得了這方麵的共識了，可以繼續討論下去了。這也算是兩個聰明人之間的心照不宣了。
衛光續道：“若說白龍城的黑市，首推的便是‘浮橋夜市’了。據我所知，它在白龍城立城之後便出現了，算起來也有好幾百年了。它每個月開市三天，固定在初五、十五、廿五日的晚間開市、售賣一些‘特殊’商品。一直以來，它都是固定這麼執行的，雖然不合法，但其實很守規矩，官府便也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不會去乾涉。所以，對於一些有特殊需求的人來說，浮橋夜市至少在這附近，絕對是他們的首選之地的。在那裏，大家都會自覺的墨守成規、遵守那些約定俗成的交易形式，既滿足所需又安全隱蔽，雖是黑市，其實卻比某些正規市場還要講規矩的。”
“哦？聽起來，倒是……經營有道的。這麼一個地方，能一直存在這麼久，不知道它的經營者是誰呢？＂
“衛某確實出於好奇，暗中派人查過。不過，對方並非我人朝內部之人，而是來自於西域的勢力。總之，他們並沒有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情，而且地點也不在城內，所以本官也不太好對此做什麼的。”
張恪瞭解的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是誰在經營，不過對方絕對不可能是什麼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的。可以想見，若是衛光強行對他們做什麼的話，必然會引發不可測的衝突的。對於一個存在了幾百年的地方勢力，衛光固然是朝廷派來的一城之主。但站在對方的角度看，也不過就是漫漫時間長河裏的一個過客而已。話說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真要死磕到底，除非朝廷肯全力支援衛光，否則的話，十有**，他都隻能飲恨收場。因此，衛光選擇了聽之任之，這或許也應該是之前的歷任城主們共同的處置措施的。
張恪也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下一次開市，是哪一天？”
“倒是巧了，再過三天，便是月圓之夜。會於當晚子時前開市。半夜而合、雞鳴則散。”
“哦？一定如此嗎？”
“從來如此、不曾例外。”
“哈哈，好，那咱們到時候便去見識一下。”
門口，張恪告別了殷勤相送的衛光，離開了城主府。因為要在白龍城待上一段時間了，所以便需要先找一個落腳處。他們這一行，畢竟有二百多人和馬匹，也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能安置下來的。衛光倒是邀請過他們直接住在城主府，不過，這當然是不太方便，同時也太惹眼了，張恪自然是婉拒了。之後，在徵詢過城主府的一個管事後，在他的帶路下，他們來到了城南一座大宅子。誰知到了門口，那管事的不知為何又突然說這裏不合適了，要帶他們另尋地方。不過，最終卻在張恪堅持下，還是進去了。
據那名管事所說，這座宅院是整個白龍城中還空著的房子中，最大的一家了。等眾人進去一看，嗬，果真不小，別說兩百多人了，再多兩百，怕是都可以住得下的。隻不過，這麼大的宅院，怎麼就荒廢了呢？張恪看了一圈後，除了灰塵、蛛網、鼠蟲以及某幾處有遭過火燒的痕跡之外，整體上這就是一座豪宅，如假包換。這不禁讓人感到十分奇怪。
於是，張恪忍不住出口向那名管事詢問道：“這房子看著還很不錯啊，收拾收拾就能住的，為什麼就這麼荒廢了呢？瞧這樣子，這裏可是有年頭沒住人了吧？還有，剛剛一路過來，這周邊好像特別安靜，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管事的，聞言卻有些吱吱唔唔起來：“啊，這個……這個嘛，不瞞大人，這裏呢……包括這附近以前都挺熱鬧的。不過，後來，許多人家便慢慢的搬走了，自然也就冷清了。大人之前說要找一個又大又清凈的地方住，小人一時考慮不周，便把您帶來這裏了。您要是不喜歡，小人這便帶您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張恪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如有實質，周遭又有那麼多人圍著，那管事嚇得汗都下來了。其實，今天這事兒還真的隻是他匆忙之間沒有考慮清楚下的工作失誤的，他自己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隻是，這事兒又不太好解釋，他怕說了原因後，對方怕是會誤以為自己是在故意消遣他的。人家可是欽差，便是一怒之下打殺了自己，又如何呢？
就在管事的戰戰兢兢、汗如雨下時，卻聽這位年輕的欽差竟然輕聲笑道：“嗬嗬，我決定了，咱們就在這裏住下了。都愣著幹什麼，趕緊動手收拾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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