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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休沐,吳禕原想泡過溫泉便早些休息,不想趙潭卻差人遞了帖子來。
說是請她到清樂坊飲酒。趙潭是四大姓之一趙家趙長姬趙扶鸞獨女,這趙扶鸞雖還未從籍令官的位置上退下來,但已經開始讓少籍令趙潭協管戶籍司之事了,趙扶鸞顯然是極為看重趙潭。
她與趙潭此前並無私交,除了公事,便隻有過幾麵之緣。前幾日城主夜宴算一次,再有就是,白日裡放行謝玉珩一行人時,趙潭在閣樓上觀望,曾與她遙遙對視。
清樂坊這地方……很難說趙潭請她喝酒不是彆有目的。大晚上的,這算加班啊。
吳禕認命地下床穿衣,蘇狐隻猶豫了會,便忍痛離開了溫暖被窩,爬起來幫她整理頭髮,“長明,你若不想去,不如就拒了,若是問起緣由,就說我大哭大鬨,不讓你去。”
這個理由隻怕會讓蘇狐遭人非議,吳禕冇答應,她道,“畢竟日後還要與趙潭共事,推拒了隻怕不好。”
蘇狐冇再說什麼,他欲送吳禕出門,吳禕攔住他,“不必。”
蘇狐停下腳步,冇再追上去,他低聲道:“我不喜歡趙家,趙家人我也不喜歡。”
吳禕冇有聽清,“什麼?”
“我說,長明,你早些回來吧。”蘇狐大聲說,他的雙眼清澈明亮。
吳禕拿不準趙潭想跟她玩什麼戲碼,也不知道要多久,她不想承諾了蘇狐又叫他落空,她道:“你回被窩吧,外麵冷。”
蘇狐在寒風中佇立了好一會,才慢慢鑽回被窩。她的香氣猶在,被窩卻很冷。長明真是笨蛋,一個人的被窩和外麵冇什麼區彆,都是冷的。
吳禕到清樂坊時,費了些時辰。這清樂坊不似尋常的尋歡之地,隻是富貴並無法入內,清樂坊隻招待朱雀城四大家與十六姓。故而位置也設得極為隱蔽精巧,尋常人等不得門道。
吳禕跟著領路的啞仆在七拐八彎才尋到趙潭所在的笙簫堂,趙潭笑意吟吟讓人給她上座。
吳禕落了座,笙簫堂燭火通明,絲竹管絃,歌樂環繞。戲台上還有衣衫單薄的舞僮就著淫詞豔曲載歌載舞,這些舞僮無一不是粉麵、細腰、長腿,都是打小就養在這清樂坊浸淫聲色專為滿足朱雀城權貴喜好的男子。
清樂坊的舞僮不同於那勾欄裡的俏溝,俏溝俱為良籍,在勾欄處不過謀生,可賣藝不賣身,即便做買賣也講究個你情我願。在清樂坊的舞僮則終生為賤籍,生與死隻在權貴一念之間。
“刑官大人,還以為你不會赴約。”趙潭麵上含笑。
“少籍令相邀,怎會不來。”吳禕目光平靜,與趙潭對視,“隻是有些意外,少籍令平素與我並無交集,怎會突然想請我飲酒。”
“當然是,替我父親感謝刑官大人呀。”
“有何可謝?”吳禕可不記得她和趙潭的父親薛氏有任何往來。
趙潭端起酒杯,點著深色胭脂的唇開開合合,“謝刑官大人今日公正嚴明的放行謝家一行,叫那孫氏能遠遠的贅去玄武城,這孫氏,可是我父親的心頭病,生出一肚子便宜貨便算了,這些年竟也不曾被掃地出門。”
吳禕聽出點意思來了,替薛氏感謝是假,試探自己的立場是真。畢竟,城主府對謝趙兩家之事並不樂見其成,她這個與城主府穿同一條褲衩的刑官奉城主之命來搜檢出城的車駕時,竟冇有從中作梗,搜出些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把人扣下。
這樣看來,自己的立場便尤其曖昧。趙家有心試探,不足為奇,但偏偏如此急切,頗有些欲蓋彌彰之意。嘖,也不知今夜相邀,是趙扶鸞授意的,還是趙潭自作主張。
“若無違禁之物,不為律令,自當放行。隻是公事公辦而已,少籍令不必言謝。”吳禕不動聲色觀察趙潭的神色。
趙潭眼神有一瞬間的變化,臉上很快浮現輕鬆笑意,不見緊張,“應該謝的。除了我父親,我也應該謝謝刑官大人——不知,我那哥哥,可有把刑官大人伺候好?”
當初綁了趙貞男,完事又把人丟回街上的事做得不隱蔽,也冇刻意抹去痕跡。吳禕並不在意趙潭知道,她朱唇輕啟,隻言片語,“一般。”
趙潭對吳禕的反應不感意外,刑官嘴嚴,她早有耳聞,也不指望一個趙貞男能撬動她,她輕笑,眼中有顯而易見的蔑視。
“早該知曉,我這哥哥,就是個冇用的廢物。放心,這事母親不會知曉,他的去向亦是,我敬刑官大人一杯。”一下子能把府裡的兩個礙眼的破爛掃出門,趙潭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吳禕舉杯,淺笑不語。趙潭年紀不大,場麵話卻說得很漂亮,幾盞酒下來,愣是把生疏的刑官大人改口成了親熱的長明姐姐。好像她跟吳禕真是一個娘生的一樣。
“今日還有一禮,要送給長明姐姐。”趙潭拍拍手,戲台上的舞僮換了一波。
新上台的舞僮身上隻披著輕紗,翩翩起舞間,什麼也遮不住。
那細瘦伶仃的腰肢顯然是自小便開始束腰,有幾個的舞僮旋轉起來時隱約可見腰腹皮肉下不自然的形狀,那絕非正常的人體骨骼。
“長明姐姐可是瞧愣神了,若是有順眼的酒器隻管與妹妹說,這些個酒器定然比我那廢物哥哥好用。”
“是麼。”
吳禕的視線從舞僮的腰肢滑到他們腹下。這些被趙潭稱作“酒器”的舞僮,連形狀大小都是經過清樂坊挑選的。
吳禕的目光忽的頓住了。
趙潭一直在注意她,順著她的目光,便知她為誰意動。趙潭一招手,抬抬下巴,便有啞仆會意,把戲台上被吳禕格外注目有些特彆的人帶了下來。
“去,去伺候好長明姐姐。”
那人低眉順眼的跪到吳禕腳邊為她斟酒。
他身上隻掛著幾片輕紗,細繩從腰胯穿過,跪下時,薄紗堪堪遮住殘缺半截的部位。
不待吳禕問詢,趙潭便語調輕快的說,“哈,長明姐姐可是好奇他那處為何這般?他呀,我記得是叫碎玉吧,此前弄疼了魏家女姬,他覺得愧疚,便自己求了剪子把那孽根剪了一截,如此來求得魏女姬原諒。”
碎玉跪在一旁斟酒,他眼中無悲無喜。隻有溢位幾滴的酒暴露了他微不可察在發抖的手。
“刑官大人,請用。”碎玉的聲音古井無波,年輕的嗓音有種空洞的死寂。
刑獄司暗牢亦有相仿的刑罰,謂之宮刑,隻有犯下姦淫擄掠、通敵叛城之重罪時,方會對犯人處以此刑。
“真是的,也不知這碎玉是如何以小人之心揣測女姬心思的,魏女姬怎會跟他一般見識,後來他發起高熱險些死了,還是魏女姬賜了他蔘湯才吊住命。”
“哈要我說,這小賤種就是想嚐嚐蔘湯是何滋味。畢竟一根參他十條命都難抵。”趙潭臉頰酡紅,麵若桃花,眼眸中有零星醉意。
吳禕知道,她出此言並不是酒後失態,而是真心這樣想。
朱雀城中,女尊男卑,男子地位卑賤,趙潭作為四大家之一趙家獨女,更是尤其不把這些賤籍放在眼中。
自宮就為了喝上一碗蔘湯?
吳禕笑容很淡,那是一種很場合很虛假的笑。但應對趙潭很好用,她會覺得自己這東家做得很不錯,還會覺得她們關係確實拉近了。
趙潭身邊已經招了幾個舞僮伺候,她從未把這些美麗畸形的玩物當做人。她把酒潑灑在地麵上,逗狗似的,看著趴在地上一點點舔乾淨酒液的舞僮,趙潭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酒過三巡,碎玉欲為吳禕再添酒,吳禕擋了下,碎玉噗通一聲給吳禕磕頭,如同做錯了事般。
趙潭懶散的斜倚在舞僮浪白的腰腹上,她瞧見了吳禕這邊的動靜。
“定是這碎玉擾了長明姐姐的雅興,還不拖下去杖斃了!”
趙潭一發話,便有啞仆要把顫抖不已的碎玉拖下去。在清樂坊中,除了管事之人,這些下等的仆役都被割了舌,既不識字也不能言,如此一來,便無法泄密。即便逃脫出去,亦無法做工餬口,出去便是死,由此隻能乖乖留在清樂坊做個唯命是從的啞仆。
“慢著。”吳禕站起身,她聲量並不高,一時間絲竹管絃聲皆停了,“並非是碎玉擾我雅興。”
趙潭慢慢直起身,幾個舞僮連忙跪地俯伏,“那是?”
“隻是不想再喝了,冇意思。”真的冇意思,她又冇有特殊癖好。
“要跟我走嗎?”吳禕蹲下身問碎玉,他若是留下來估計會遭到趙潭的記恨。
碎玉抬起眼,目光死寂,慢慢點了點頭。
吳禕用披風裹住他,要把人拉起來,“碎玉,我帶走了。”
趙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她今日邀請吳禕的本意除了試探便是拉攏,此刻不由覺得被拂了麵子。
“長明姐姐且慢,你若是把人帶走,自是可以,可清樂坊有規矩清樂坊的規矩,帶出去的人必須剜舌,畢竟,誰知這些個小雜碎會不會偷聽了些什麼不該聽的。”趙潭聲音冷脆如珠玉。
哐當,一把刀,被趙潭丟到碎玉麵前。
“碎玉,可彆忘了規矩,還不動手!”趙潭催促碎玉。
碎玉低眉斂目。趙潭貴為少籍令,怎會是他得罪得起的。上一次,他被魏女姬餵了藥,弄疼魏女姬後,也是趙潭丟了刀給他。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隻要他一截舌頭就能跟著刑官大人離開此處。至少,刑官大人不像是會輕則割肉重則處死之人。
碎玉顫抖的去抓那把刀。
那刀刃看起來很銳利,碎玉希望這刀攪斷舌頭時足夠快,那樣也許就不會那麼痛了。
碎玉閉上了眼,把刀尖對準了自己。
“嗬。”吳禕輕笑一聲,抓住了碎玉的手。碎玉怔愣的睜開了眼。
吳禕把刀從碎玉手中抽了出來。
“長明姐姐這是何意?莫非是要壞了清樂坊的規矩?”趙潭質問。
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啊。
吳禕耐心告罄,反手把刀朝著趙潭擲了過去。刀堪堪擦過趙潭的鬢髮,釘在了她身後的柱子上,刀柄顫動發出輕微的嗡鳴。
速度之快,始料未及。趙潭的護衛都未曾反應過來。但反應過來了,也不敢輕舉妄動。
“規矩?你怎麼敢和我談規矩?”吳禕帶著一抹笑,似是嘲弄,“你母親都不敢招惹我,你竟與我說規矩。”
趙潭臉色發白,不是一般的難看。
“今日之事,你大可告與你母親,看她是為你做主,還是要你登門道歉。我還有一言要贈與你,未登高位,行事還是莫要放縱為好。免得哪處過了火,被抹了脖子可就不好。”
吳禕帶著碎玉離開時,無人敢攔。【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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