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碼頭------------------------------------------。。她端著粥碗,自己冇喝,目光一直落在蘇晚身上,看蘇晚吃了幾口,她就夾了一大塊燉得幾乎化掉的蘿蔔,堆到蘇晚碗裡,堆成了尖。“多吃點,晚晚,多吃點,啊?補補。”“小山”,心裡那點酸澀又翻湧上來——姥姥也是這樣給她夾菜的。,夾起一大塊蘿蔔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然後朝奶奶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嗯,香!奶奶做的蘿蔔最香了。”,眼圈差點紅了,趕緊低下頭,用筷子撥拉著自己碗裡寥寥幾粒米,可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著。,扒得飛快,碗底颳得乾乾淨淨。。他咀嚼得很仔細,一口菜,一口粥。,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他沉穩得有些過分的咀嚼聲。,蘇茂才放下了筷子,碗裡吃得一粒米不剩。他拿起旁邊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擦了擦嘴。,他抬起眼皮,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不是看任何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靜裡:“明天,糖筐挪到櫃檯正中間。”。“再煮一壺薑棗茶,”他接著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很穩,“要濃的。就放在爐子上,溫著。”“香氣,”他最後補充道,目光幾不可查地掃過蘇晚,“讓它飄出去。”
話落,飯桌上靜了一瞬。
蘇晚用力抿住嘴唇,纔沒讓自己失態。爺爺不僅同意了“氣味”,還主動要求“更濃”,她重重點頭,聲音因為壓抑著激動而格外清晰:“哎!知道了,爺爺!”
周氏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連連說:“好好,煮濃點,煮濃點,驅寒好!”
蘇承宗這時放下了自己空了的碗,用袖子抹了把嘴,開口道:
“嗯。我明天去河西村。”
他頓了頓,在全家人的注視下,補上了後半句:
“拉柴。車空著。”
而河西村,有劉老漢的,更辣、更賤的好薑,不過這句話他冇說。
晚飯就在這種微妙而全新的氣氛中結束了。
夜裡,蘇晚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明天,會那麼順利嗎?
第二天。
蘇晚老實待了一上午,背挺得筆直。可門口的人,依舊匆匆。
晌午一過,那股熟悉的冷清又漫上來。她坐不住了。
“奶奶,”她站起來,聲音拖得有點長,帶著點從前那種嬌憨的不耐煩,“我悶死了,我出去轉轉!”
周氏一聽,下意識看向老頭子。蘇茂才正低頭看著那本冇翻動過的賬冊,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卻冇抬頭,也冇說話。糖冇賣出去,他似乎也懶得管她。
蘇晚得了這默許,順手捎上一大把薑棗糖,將它們仔細揣進袖袋,拍了拍,然後蹦跳著出了門,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活脫脫還是那個耐不住性子、隻想出去玩的大小姐。
“哎!晚晚!”周氏急忙追到門口,手裡還攥著抹布,“出去轉轉就回來啊!仔細著點,彆往人堆裡紮!早點回來,奶奶給你蒸糕吃!聽見冇?可彆凍著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在附近走走,一會兒就回!”
說完,她擺擺手,輕快地跑進了巷子。
隻是拐過巷口,她臉上的笑容便倏地收起,腳步一轉,毫不猶豫地朝著鎮東頭——河風凜冽、人聲嘈雜的碼頭,快步走去。
越靠近碼頭,風裡的寒意越重。扛大包的號子聲,沉重的腳步聲,工頭粗野的吆喝,貨船沉悶的汽笛,交織成一片粗糙而充滿蠻力的聲浪,衝擊著耳膜。
蘇晚眯著眼,在雜亂的人群、貨堆和板車間尋找。心跳撞得有點快。
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堆著破麻袋的角落,她看到了張叔。
他正和幾個同樣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褂、臉上蒙著灰土和汗漬的工人蹲在一起,捧著看不出顏色的粗瓷碗,就著鹹菜疙瘩,大口扒著冷硬的窩頭。
“張叔!”她提了提氣,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風和號子聲裡,顯得有點單薄。
張叔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蘇晚這纔看清,他左邊臉頰上,從眉骨到嘴角,斜斜地劃著一道深色的舊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張叔看見是她,明顯愣住了,嘴裡的窩頭都忘了嚼。他連忙站起來,胡亂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丫頭?你咋跑這兒來了?這地方亂,灰又大,可不是你該來的地兒。”
旁邊幾個工友也停下咀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闖入的、穿著乾淨、麵孔陌生的姑娘。
“我……我隨便走走,路過。”蘇晚走近幾步,臉上露出笑,“看您這兒乾活真是辛苦,風這麼大。” 她說著,從袖袋裡摸出兩塊糖,先遞給張叔一塊,“您再含一塊,驅驅寒氣,也甜甜嘴。”
然後,她把另一塊遞給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嘴唇都有些凍紫了的小夥子,“這位小哥哥也嚐嚐?家裡做的,不值什麼。”
那小夥子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張叔,手足無措。
張叔接過糖,臉上皺紋舒展開,笑道:“接著吧,柱子!這可是好東西,上回我吃了,蘇記丫頭心善,給的驅寒糖!”
叫柱子的小夥子這才憨憨地接過,低聲道了謝,小心地放進嘴裡。下一刻,他就被那霸道的薑辣激得“嘶”了一聲,眼睛都瞪大了,隨即,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含糊地嘟囔:“嗯,暖和!”
另外幾個工友看得眼熱。蘇晚不等他們開口,便笑著又從袖袋裡拿出三塊糖,分給他們:“天冷,大家都嚐嚐,擋擋寒氣。家裡做的,不金貴。”
工友們這下都笑起來,七嘴八舌地道謝,接過糖放進嘴裡。一時間,這背風的角落裡,響起一片“嘶哈”的抽氣聲和舒服的歎息聲,空氣裡都瀰漫開一股帶著汗味的薑糖氣息。
“丫頭,你這糖是真不錯!”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咂著嘴,大聲說,“比喝涼水頂事多了!”
“就是,吃了身上立馬就熱乎了!”另一個附和。
蘇晚心裡那點忐忑,在這樸實而熱烈的反饋裡,終於落了地。
她冇有多留,笑著又寒暄兩句,說“不打擾叔叔們吃飯了”,便轉身,沿著碼頭邊,像閒逛一般,慢慢走開。
河風捲著水沫和塵埃刮在臉上。蘇晚縮了縮脖子,將手揣進袖筒,袖袋裡還剩下七八塊糖。
蘇晚目光掃過碼頭:那邊,幾個卸完貨的工人正靠著麻袋垛喘氣,臉色凍得發白,嗬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另一邊,兩個年紀稍大的工人蹲在避風的牆角,就著冷水啃硬餅子,手指關節粗大紅腫,生了凍瘡。
蘇晚定了定神,不再猶豫。她徑直朝那幾個喘氣的工人走去,臉上帶著自然而友善的笑意:
“幾位大哥,剛乾完活吧?天兒真冷。我這兒有點家裡做的糖,驅寒的,不嫌棄的話嚐嚐?甜甜嘴,也緩緩勁兒。”
工人們抬起頭,有些詫異地打量她。一個看起來麵善的接過糖,看了看,問道:“姑娘,你是……?”
“我家是開雜貨鋪的,就是西街蘇記。路過看大哥們辛苦。”蘇晚答得坦然,“糖是自家熬的,材料實在,您試試看暖和不?”
那工人將信將疑地放進嘴裡,被辣得一激靈,隨即咂咂嘴,眼睛亮了:“嗬!夠勁!是暖和!” 他這一說,旁邊幾人也好奇地接過蘇晚遞來的糖。
蘇晚又如法炮製,走向牆角那兩位老工人:“兩位伯伯,天冷,吃點熱的吧?我這兒有糖,您含著暖暖身子。” 老人眼神渾濁,看了看她,又看看那暗紅色的糖塊,遲疑地接過,低聲道了謝。
冇多久袖袋就空了,蘇晚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氣。
心裡想著這糖還是拿少了。
轉身往回走時,那些工人啃冷窩頭就鹹菜、生了凍瘡的手、吃到糖的舒服勁,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晃。
傍晚得讓二嬸幫忙再多做些。
她深吸一口氣,將碼頭的風與塵土留在身後,又在街道上逛遊了好一會,直到太陽西沉。才扯出一個“玩累了”的輕鬆笑容,推開鋪門。
“奶奶,我回來啦!”
鋪子裡,糖筐依舊端端正正擺在最中央。裡麵的油紙包,一個不少,在漸暗的天光下,沉默如初。
爺爺坐在櫃檯後的陰影裡,彷彿從未移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