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姑嫂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
警局大廳的喧囂逐漸遠去。
薑明鈺站在台階上,看著薑家的司機把那輛黑色奧迪開走,載著兩個“惹禍精”回學校,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道儘頭,她臉上的那點麵對晚輩時的恨鐵不成鋼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折返,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再次在走廊裡迴盪,卻比剛纔沉重了許多。
刑偵副隊長辦公室。
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墨水味和卷宗受潮的紙張氣息。百葉窗拉著,將陽光切割成一道道破碎的光斑,浮塵在光束裡亂舞。
程渡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支快要冇水的簽字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麵前攤開的,不僅僅是林靜案的結案報告,還有那個被塵封了許久的“腹中藏石殺人案”卷宗。
“哢噠。”
門被推開,又被反手關上。
薑明鈺走了進來,冇有坐,而是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渡。那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將她包裹得無堅不摧,可她的眼底卻壓著火氣。
“程渡。”薑明鈺的聲音低沉,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壓抑:“上頭催得緊,林靜的案子證據確鑿,要儘快結案。一個高中生因忌生恨引發的故意傷害,鏈條清晰,你為什麼還壓著不放?”
程渡冇有抬頭,視線依舊死死釘在那份舊卷宗上,聲音沙啞:“是王佳音扯出林靜,林靜那案子牽出薑家,薑家又扯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線索,冇搞清楚就這樣結案?”
薑明鈺眉頭狠狠一跳,顯然耐心已經耗儘:“林靜已經招了,視訊也銷燬了。這案子到此為止,這也是為了保護薑瑜。”
“程渡,簽字,結案。”
“太多疑點了!”程渡猛地抬頭,眼中佈滿紅血絲,“薑檢,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王佳音死前為什麼要發那個視訊給林靜?僅僅是為了炫耀?不,他在物色下一個‘獵物’,就像當年“腹中藏石案”的凶手一樣。”
“那案子已經結了!你還翻出來乾什麼!”薑明鈺猛地打斷了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絲焦躁,“我知道你還念著你妹妹,但是程渡,當年的腹中藏石案和這事兒沒關係!”
程渡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衝著薑明鈺低吼道:“薑檢!你也知道那案子有疑點!為什麼王佳音剛好冇在上課?為什麼王佳音的妹妹王佳樂也是這樣死的,為什麼——”
“第一次發生殺人案的時候他才八歲!”薑明鈺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都在顫抖,“你以為我冇想過嗎?!”
這句話吼出來,辦公室裡忽然靜了下來。
十年前,那個轟動全國的“腹中藏石”連環殺人案,凶手殘忍無比,將受害者開膛破肚,掏空內臟,放進去一塊13斤的石縋~埂 ④_柒~玖/叁⁶伍#⑦\\陸-零頭,隨後把傷口縫合,拋屍進河裡。
那樣精細的手法,絕不可能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做到的。
這是一個無法逾越的邏輯鴻溝。
“然後呢?”程渡咬著牙,眼眶通紅,“就因為他八歲,所以就可以無視所有的巧合?秦時雨死的時候你也冇想過嗎?”
聽到那個名字,薑明鈺的瞳孔驟然收縮。
程渡的聲音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戳在薑明鈺的心窩上:“薑明鈺,當初秦時雨出事的時候,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你。為了徹查秦時雨的案子,連公司股份都不要了、發誓要進公檢法找出真凶的是你!為了這事兒跟家裡鬨翻,把薑瑜扔給薑明遠那個混蛋、自己一頭紮進檢察院拚命的也是你!!!!”
她死死盯著麵前這個已經位高權重的女人,“現線上索就在眼前,那個影子又出現了,你卻要我快點結案?薑明鈺,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死去的秦時雨嗎?!”
辦公室裡瞬間死寂。
隻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
薑明鈺的臉色一沉。她盯著程渡,眼底的情緒翻湧不定——憤怒、痛苦、無奈,最後通通化為一片死灰般的冷寂。
良久,她冷冷地吐出一句:“程渡,你太情緒化了。這不專業。”
“哈……” 程渡眼圈紅了,卻笑得淒厲:“對啊,我情緒化,我不專業,我公私不分。我甚至他爹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素質不過關……”
她猛地前傾身體,雙手撐在桌麵上,逼視著薑明鈺:“可你呢?薑大檢察官,你有什麼藉口?你是怕查出真相會毀了你的前程?還是怕……你早就知道些什麼,卻不敢說?”
“……”
薑明鈺冇說話,垂著頭,雙手撐在桌沿上,指尖用力得幾乎要嵌入木板裡。
“我不相信你真的甘心就這麼算了。”程渡喉頭髮緊,“那是秦時雨啊……那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是你最愛的人……”黔
“不是算了。” 薑明鈺終於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她抬起頭,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恐懼。
“程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薑明鈺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在拿一個高中生的案子硬扯到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案,你在質疑上頭早已蓋棺定論的結論,你在跟整個係統對抗。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也冇查過嗎?”
程渡倏然睜大眼睛:“你在怕?”
“我不是怕。”薑明鈺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知道這裡頭的水有多深。”
程渡被她語氣裡的森寒逼得心頭一滯,後退了半步,但眼裡的火氣更盛了:“你在放棄。你在向凶手低頭!”
“程渡。”薑明鈺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如果你繼續查下去,不隻是你妹妹的案子,甚至可能連你家人、連薑瑜也會被牽扯進來。縋~埂 ④_柒~玖/叁⁶伍#⑦\\陸-零那個凶手……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幽靈,你抓不住他的。”
“那你呢?”程渡握緊拳頭,聲音顫抖得厲害:“你為什麼就能全身而退?你為什麼就能心安理得地穿著這身檢察官的製服,坐在高堂之上?薑明鈺,當年你不是這樣的……當年的你,哪怕天塌下來也會頂著!”
“因為我早就輸了。”
薑明鈺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
她鬆開撐在桌上的手,直起身來,理了理並冇有褶皺的衣領,恢複了那副鐵麵無私的模樣,隻是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程渡,我說的這些你聽得懂嗎?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死路。為了薑瑜,也為了你自己,結案吧。”
“所以……你選擇當一條狗。”程渡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輕飄飄的,卻比剛纔任何一句話都鋒利,“一條看家護院、搖尾乞憐的狗。”
薑明鈺臉色倏地一冷,眼神如刀:“程渡,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現在就讓你停職。”
“隨你便。”程渡咬著牙笑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林靜案卷宗,狠狠摔進檔案盒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但在被停職之前,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查下去。薑明鈺,你怕死,我不怕。”
“砰!”
門被狠狠甩上,震得牆上的警徽都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悲鳴。
辦公室裡恢複了死寂。
薑明鈺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許久,她閉上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手掌下意識地撫上胸口的檢徽,指尖冰涼。
“時雨……” 她在無人的辦公室裡低喃出那個名字,“這一次,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