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未散的暑氣,吹進小院,拂動著菜畦裏新生的豆角藤蔓。陸建明推開院門時,額頭上還帶著下工後未擦淨的汗漬,神色間有幾分難得的凝重。
林秀秀正從廚房端出一盆剛和好的麵團,準備晚上蒸雜麵饅頭,看見丈夫的神色,心裏“咯噔”一下。這段時間,城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氛圍,像一層薄薄的陰霾,總在不經意間飄過心頭。她放下盆,用圍裙擦了擦手,迎上去:“回來啦?怎麽……臉色不太對?”
陸建明接過她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在院子裏的小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秀秀,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每天都會回來得比較晚。晚飯你不用等我了,我在廠裏食堂吃。”
“要加班?”林秀秀的心微微提了起來,聲音裏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怎麽突然要加班?是……是有什麽事嗎?”最近聽多了“起風”、“舉報”、“下放”這些字眼,她難免有些草木皆兵,總覺得任何一點不尋常的變動背後,都可能藏著更大的風浪。
陸建明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惶,趕緊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有些涼。他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別瞎想,沒事。就是廠裏最近接了一批緊急生產任務,工期緊,所有技術崗位都得配合一線車間趕工。爸和大哥他們估計也一樣。純粹是工作上的事,你別擔心。”
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沉穩的力道,林秀秀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些。她點點頭,但眉頭還是蹙著:“那……加班到很晚嗎?你吃飯……”
“廠裏食堂晚上也開,餓不著。”陸建明拍拍她的手,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對了,一會兒咱倆去趟老宅。爸他們估計也接到通知了。另外,大嫂和娘那邊……可能得你幫忙幾天。”
林秀秀立刻點頭:“嗯,要幫什麽忙?”
“先過去再說。”
兩人來到老宅時,堂屋裏氣氛果然有些沉。陸誌剛悶頭抽著旱煙,陸建國眉頭緊鎖,趙月娥正拿著個本子算著什麽,蘇文娟臉色有些蒼白,懷裏抱著已經有些睏倦、揉著眼睛的朵朵。
看見他們進來,陸誌剛磕了磕煙袋鍋:“建明來了。你們廠也通知了?”
“嗯,剛通知。必須加班,趕任務。”陸建明在父親對麵坐下,“爸,大哥,你們呢?”
陸誌剛歎了口氣:“一樣。我們車間也是,說這批零件是急件,耽誤不得。老胳膊老腿,也得跟著熬。”
陸建國介麵道:“我們焊工班也是,任務排滿了。估計這段時間,都得泡在車間。”
趙月娥放下本子,愁道:“我們紡織廠也說要加班,趕一批出口的布料。不過我們車間主任說了,我們這些老工人,家裏有實際情況的,可以稍微靈活點,不用熬到後半夜,但比平時晚兩三個小時下班是免不了的。”
蘇文娟輕輕拍著快要睡著的女兒,聲音有些虛弱:“我們廠辦公室也說要配合生產加班,但我們會計室……主要是整理單據報表,主任說我們女同誌多,家裏有孩子,讓我們把工作帶回家做也行,或者每天晚點下班,把當天賬目理清就行,不用像車間那樣硬熬。”
情況大致清楚了。陸建明沉吟片刻,開口道:“爸,媽,大哥,既然你們晚上都得在廠裏吃,回來也晚。我有個想法。”他看向蘇文娟,“大嫂現在反應這麽大,聞不得油煙,自己做飯都困難,還得帶著朵朵。不如……讓大嫂和朵朵這段時間,晚上到我們家,和秀秀一起吃飯,搭個夥。”
他又看向林秀秀:“秀秀,你說呢?你一個人在家,我也是擔心。有大嫂和朵朵在,你們一起吃飯,說說話,我也能放心些。等大哥下班了,再去我們家接大嫂和朵朵回去。”
林秀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行!大嫂,朵朵,你們晚上就過來。我做飯,你們隻管吃。”她看向蘇文娟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和微微凸起的小腹,語氣裏帶著真心實意的關切,“你反應厲害,想吃什麽就跟我說,我試著做。”
陸建國聞言,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感激地看向弟弟和弟妹:“建明,秀秀,那可太謝謝你們了!我這正發愁呢,文娟這樣子,我加班又沒個準點,家裏冷鍋冷灶的,她要是再吃不好……”
蘇文娟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一絲感激和如釋重負,她懷裏的朵朵已經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建國,明天早上,你把我們娘倆這個月的口糧和油票,先給秀秀拿過去。”她輕聲對丈夫說,然後又看向林秀秀,有些不好意思,“秀秀,麻煩你了。我……我盡量不給你添太多麻煩。”
林秀秀連忙擺手:“大嫂你別這麽說,不麻煩的。兩個人是吃,三個人也是做,就是多雙筷子的事。朵朵這麽乖,還能陪我說說話呢。”她看著蜷在媽媽懷裏的小侄女,眼神溫柔。
趙月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眶有點熱。在這種大家都被突如其來的“加班潮”攪得有些不安的時候,小兒子這個安排,既解決了大兒媳的實際困難,又讓小兒媳有個伴,互相照應,還讓大兒子能安心加班。她心裏那點因為加班帶來的煩悶,也被這份家人間的體貼衝淡了不少。
“那就這麽定了!”陸誌剛拍板,“一家人,就該這樣互相幫襯。老大,你明天就把糧食送過去。文娟,你也別逞強,不舒服就歇著。秀秀,辛苦你了。”
事情說定,陸建明和林秀秀便告辭出來。
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幾縷緋紅的雲彩。陸建明牽著林秀秀的手,慢慢地走著。
“有大嫂和朵朵晚上陪著你,我確實能放心不少。”陸建明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安心,“不然你一個人在家,等到那麽晚,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者聽到點什麽動靜害怕,連個商量、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林秀秀握緊了他的手,心裏那片因為“加班”而泛起的小小漣漪,此刻已被一種更踏實、更溫暖的感覺取代。她不僅是被照顧的那個,現在也能照顧別人,成為這個家庭鏈條中堅實的一環了。
“嗯,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大嫂和朵朵的。”她抬起頭,看著丈夫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輪廓,輕聲說,“你在廠裏……也注意安全,別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