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急。
剛過中秋,河邊的柳樹葉子就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河裏落。林秀秀蹲在河邊,盯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會兒——圓臉,杏眼,兩條粗辮子垂在胸前,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水裏的人和她對視著,眼神卻和從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也是在這河邊,她追著建軍哥的背影跑,腳下一滑就栽進了深水區。冰涼的河水灌進鼻子耳朵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了,像除夕夜的炮仗,劈裏啪啦地響過一陣後,留下滿地紅紙屑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明。
她被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是村頭的赤腳大夫硬按回來的。醒來後,她盯著茅草屋頂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清晰地叫了聲“娘”。
她娘王氏當時正在灶台邊抹淚,聽見這聲,手裏的葫蘆瓢“哐當”掉進了鍋裏。
“秀、秀秀?”王氏顫著聲湊到床邊。
“娘,我渴。”林秀秀說完這話,自己也愣了愣。她說話向來是顛三倒四的,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可剛才那句話,順溜得像是練過許多遍。
王氏的眼淚“唰”地下來了,不是傷心,是這十八年來頭一回,女兒清清楚楚地喊了她,還說了句完整的話。
“哎!娘這就給你倒水!”王氏手忙腳亂地去拿碗,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這三天,林秀秀在家躺著,腦子裏像塞了一團理不清的麻。有些畫麵閃得飛快——高高的樓,會跑的鐵盒子,亮得刺眼的燈;有些又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更多的時候,她還是那個林秀秀,隻是不傻了。
至少,她能想明白一件事:建軍哥不會再回來了。
王建軍是和她一塊兒長大的,住村東頭。小時候她發燒燒壞了腦子,村裏的孩子都欺負她,隻有建軍哥護著她,給她摘野果子,帶她掏鳥蛋。兩家大人看著,就半開玩笑地定了娃娃親。這一“玩笑”就是十幾年。
今年夏天,王建軍高中畢業,他城裏姑父給他找了個機械廠學徒工的指標。走的那天,王建軍摸著她的頭說:“秀秀,等我在城裏站穩腳跟,就回來接你。”
她信了,天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可前天村支書從公社回來,悄悄跟她爹說,在縣城看見王建軍和廠裏一個姑娘逛供銷社,“倆人捱得近著呢”。
這話傳到了王家,昨天下午,王建軍的娘就拎著半斤紅糖上門了。
“秀秀是個好孩子,可我們建軍現在在城裏……”王嬸子搓著手,話沒說全,但意思明晃晃的。
她爹林大山悶頭抽旱煙,她娘在灶房偷偷抹淚。林秀秀當時還昏沉著,隻聽了個大概。可今天早上徹底清醒後,她突然就全明白了。
明白之後,心裏反倒空了,像秋收後的穀倉。
“秀秀!回家吃飯了!”
弟弟林修遠的聲音從岸上傳來。林秀秀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動作還是有些笨拙,但已經能控製住自己的手腳了——從前她連蹲下站起來都常會摔跤。
林修遠跑下河坡,十五歲的少年已經躥得比姐姐高半頭了。他小心地看著姐姐的臉色:“姐,你沒事吧?娘說讓你別來河邊……”
“沒事。”林秀秀搖搖頭,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是看看。”
她說話還是比常人慢半拍,每個字都要在腦子裏轉一圈才說出來。但林修遠已經高興壞了——從前姐姐連這麽簡單的回應都沒有,隻會咧著嘴傻笑,或者咿咿呀呀地比劃。
“走,回家!娘烙了玉米餅,還給你蒸了雞蛋羹。”林修遠自然地想去牽姐姐的手,又想起什麽似的縮了回去。姐姐清醒了,不是小孩子了。
姐弟倆一前一後往家走。林秀秀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路邊枯黃的野草,看遠處起伏的田埂,看村裏低矮的土坯房。這些景象她都看了十八年,可今天看著,總覺得有些不一樣。像是……更清楚了。
快到家門口時,迎麵碰上了兩個人。
王建軍和他娘。
王建軍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腳下是鋥亮的皮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提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軍綠色挎包。他看見林秀秀,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秀秀……”他開口,聲音幹巴巴的。
林秀秀停下來,靜靜地看他。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她清晰地看見王建軍眼角有一顆小痣——以前她總喜歡伸手去摸,王建軍會笑著躲開,說“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