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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五千碗
淩晨的班機直飛倫敦,薑融到達時是當地時間六點多。機場多人,薑融一落地就要去排隊。他英語不太好,入境時花費了一些力氣。
薑融坐得很痛苦,十三個小時的航班薑融不知道睡去又醒來多少次,每次睜開眼的第一想法就是早知道加錢升艙了。
但薑老闆轉念一想升艙的錢取出來握在手裡,坐得頭昏腦脹脖子酸的時候數一遍,又覺得自己還能堅持一下。
降落時薑融已經快暈倒了,最絕望的是他在飛機上睡著了,起來發現怎麼還有五六個小時。
薑融冇帶什麼行李,他想過要不要帶些手信來倫敦,收來收去都覺得來日方長,又認為如果就去這一趟,那帶了也冇用。
他隻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地址,是他在薑旻的床頭櫃裡發現的,後來薑旻知道他拿了地址要去倫敦也冇再說什麼。
落地很早,薑融正好能體驗這裡的一天,慢悠悠地在機場裡打轉著往外走,異國他鄉的薑融也不想餓到自己,隨便進了機場的一家餐吧把自己餵飽了纔打車。
進城路上花費了一段時間,薑融心情忐忑地坐在車上抿著唇,盯著外邊的街道一點一點後退,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的心情,害怕還是緊張激動,他自己也分不清。
這裡的溫度已經是初秋的感覺,又因為來得早,薑融取出帶來的一件薄衝鋒衣穿好,天空有些陰沉沉的感覺,冇多久就放晴了。
在黑色大門前站定的時候,他反而鎮定下來了,預想中的手抖也冇用,動作篤定且帶著平靜的期待。
門開了,卻是一位穿著蕾絲邊圍裙的老花眼老太太。
薑融說明來意,老太太告訴薑融,他要找的人已經搬走去另外一個小鎮,冇多遠的地鐵可以直達,老太太把房子外觀的照片給他看了一眼,薑融道謝後下了樓梯。
薑融張望著車廂裡麵的一切,入眼的人全是立體深邃的容貌,正對麵坐著一對大概五六歲的雙胞胎,看起來像混血,深棕色頭髮,藍色眼睛。
薑融看得轉不開眼,兄弟倆膝蓋上攤著一本中文書,裡麵是薑融落地這麼久,除了手機之外第一次看見的中文。
薑融突然有些想笑,原來外國小孩看見外語也愁眉苦臉的。
薑融給自己換了個手機卡,剛連上網就彈出來一堆資訊,國內比這裡快八小時,薑家父子在吃飯,薑萊甕聲甕氣地說今晚吃了清蒸多寶魚。
列表裡的藍色頭像也冇消停,薑融想了想還是跟陸煜聲報了個平安,說自己已經到了倫敦,他之前從來冇有透露過自己要來這裡,現在來到了可以說了。
陸煜聲回得很快,薑融把手機調成靜音。
【l:去了倫敦?】
【薑薑薑薑:我來找我媽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薑融不敢和薑旻提太多關於母親的事,畢竟薑旻很多時候都對這個話題閉口不談。父母離婚時薑融還很小,他和哥哥都跟了父親一起生活。
父母分開的原因,兩個兒子都不知道。隱約聽誰說過母親出外發展了再冇回來過,父親也在多年前病逝了,隻剩下兩個兒子。
薑融決定暫時把陸煜聲喝了其他人的湯這件事存檔,他心裡一堆話不知道和誰說,或許什麼都不知道的陸煜聲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房東老太太在地圖上給薑融輸入了地址,震動提示薑融到站該出去了,對麵的雙胞胎也一起站起來往外走,揹著方方正正的書包走在薑融前麵。
薑融沿著導航一直往前,他發現他跟雙胞胎基本是同路,小鎮裡的房子基本都是單層的獨棟,有個被圍牆圍著的小花園。
綠化做得很漂亮,很多人家的小花園裡各種植物,各色的外牆看得薑融心情都好了些,印象裡老太太給的照片裡麵那個房子很快找到了。
前麵的雙胞胎加快速度往前跑,薑融卻不走了,照片裡的房子就在薑融所在的對麵。
那扇隔著一條馬路也能看出來很精緻的大門從裡麵打開,縫隙開得小,薑融看不到裡麵是什麼人,隻看見漂亮的雙胞胎見到來人後蹦起來。
薑融就在那裡插兜冷冷看著。
雙胞胎輪流親吻門後穿白紗長裙的溫婉女人的臉,薑融在女人一一回吻的那個瞬間轉身離開。
他想他得到答案了,也算是不虛此行。
薑融幾乎是麻木的,腦海裡不斷回放女人那張漂亮的側臉,原來哥哥長得像媽媽,鼻子到下巴的弧度一模一樣,年月冇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女人視線被對麵差點絆倒的男生吸引過去,看背影像是自己的同鄉人,察覺自己差點摔在地上似乎也冇感覺,行將就木般往前走。
薑融覺得自己的回程機票還是訂晚了,現在他不知道去哪裡,或者說他哪裡都可以去,在地圖上點了推薦的倫敦塔橋,跟著導航上了公交車。
人在龐大的建築物前都無可避免地自覺渺小,薑融很幸運,到地方的時候天空是難得的深藍,泰晤士河在麵前緩緩流淌,他看得失了神。
很少有人為自己驕傲過,薑融心想,家裡的人實在是太少,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分開,父親在他高中畢業那年走了,冇有見過薑旻當了大醫生,自己後來也成了薑老闆。
此行他是帶著問題來的,他拚命往走的這些年,他最重要的血肉至親會不會也有為他驕傲過?其實他也知道媽媽什麼都不過問。
“你好,請問你是中國人嗎?”一道女聲打斷了薑融的思緒。
“啊我是。”
帶著貝雷帽的女孩子和家人一起來旅遊,聽見薑融說中文很開心,說能不能麻煩他幫他們拍一張大合照,薑融應了下來。
一行人在原地慌亂地整理儀容儀表,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鬨,薑融就捧著相機等著,快門聲響起後女孩子蹦著過來感謝他。
薑融擺擺手繼續沿著河邊走,被這麼一打斷他纔有心思開始看風景,適時鈴聲響起,是陸煜聲。
“喂——”薑融懶散的尾音拖得很長,停下來看水麵上的雙層巴士。
陸煜聲的窗外是一片夜色,“怎麼樣?還好嗎?”
薑融深吸了一口氣,“挺好的,能怎麼不好,我在泰晤士河邊看外國人走來走去,挺多人的。”
“吃東西冇有,國內時間我已經快準備睡覺了。”
薑融吸了吸鼻子,“我新辦的visa卡還冇用過,剛到的時候換了英鎊在機場用現金吃了。”
“那什麼時候回來?回程機票買了嗎?”
薑融不想回答這些問題,因為說到這些他覺得自己的境地很難堪,他連那道精美的大門都冇有靠近就落荒而逃。
“陸煜聲,”薑融喊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話也變得很困難,“她應該是改嫁了,過得不錯,有一雙很漂亮的兒子,他們進門的時候會親親她。”
“……”
“我就遠遠看著,後麵我就冇看了,我自己看看風景,好像那兩個雙胞胎也笨笨的,學中文很難受的樣子……”
薑融一句話說的東奔西跑,牛頭不搭馬嘴,陸煜聲擔心他情緒不好出問題,出門在外更是讓人放心不下,“怎麼會比你還聰明呢?薑老闆可不簡單。”
“我幫你訂個酒店,找人送你過去休息一下好嗎?”
“不要,我的機票很貴的,來一趟不容易,我以後可能不會再來了,這次先看回本了。”
陸煜聲的話是有說進薑融心裡的,他差點就被感動到了,反而又想到陸煜聲在食堂惹他生氣,這件事存檔著呢,他突然不想和陸煜聲講話了。
電話掛斷前,他還是和陸煜聲說會照顧好自己,讓他好好睡覺。隨即他在倫敦街頭漫無目的地走,突然他又停下,緊繃的下頜放鬆的那一刻,眼淚就落了下來。
他很少哭的,當老闆的人哭哭啼啼賺不到錢,薑融隻是覺得自己那麼努力賣掉一萬五千碗,攢下這麼多在下午加收的一塊錢,得到這個答案是不是有些吃虧了。
可他從來都是盈虧自負的人,他玩得起也輸得起,到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他彷彿能猜到薑旻為什麼對母親一字不提。
薑融記得薑旻說自己出差過一個星期,回來的時候失魂落魄,他現在猜測薑旻肯定也來過,那他之前那些說要來這裡找人的天真,是不是也是對薑旻的殘忍。
他突然很想回家了,他的回程機票訂在今天淩晨,薑融手指點了點改簽,咬著牙付了改簽費,他要回去g市給哥哥道歉,收拾他要收拾的人。
壓抑太久,薑融屁股沾到座位的第一反應就是困,很困,問空乘要了一張毯子蓋上倒頭就睡,一直睡到有人來派送飛機餐。
薑融屁股著火了一樣,一下飛機就揹著包往家裡趕,揹包去的時候是癟癟的,回來的時候鼓鼓的,他在機場給家裡人和……陸煜聲買了很多禮物。
他匆匆出了航站樓,路過行李轉盤,在前麵很多來接機的人裡一眼就看見了最高的陸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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