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原本皺著的眉頭在看見手機上顯示的名字後變得更深，他的大拇指下滑準備點“紅色拒接圖示”。可是指紋在離螢幕還有一毫米距離時，他突然又停下。移到綠色圖示——點了下去。
周率婷從專賣店回到學校，又走到足球場，圍著八百米的跑道盯著手機螢幕足足走了兩圈。才終於下定決心撥過去。她的內心不斷在告誡自己：“怕什麼，宋翊是人又不是魔鬼，該說說，不能憋壞自己，忍氣吞聲的。”
“喂——是宋翊學長、啊、宋總嗎，您好，我是周率婷。”
“嗯。”宋翊目光平視語氣冷冷道。
“我——”周率婷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心臟部位。接著：“您，您現在方便接電話嗎？我有沒有打擾到你呀？”
“什麼事？”
“噢，就是和你說一聲，謝謝，我的車的確丟了。呃，不，是我的車確實丟了，謝謝你還專門賠一輛車給我，那個…還有——”率婷語無倫次。“還有名片的事，我還欠你一個道歉，那時候s站突然大火起來，我想起來竟然有你的名片，被其他朋友——給、給，哎，這種事，不小心一傳十十傳百，我的錯，我太年輕了，真不好意思，把你煩得都換號了，之前打你那張名片上電話，一個四川老鄉接的嚇我一跳。”
率婷突然語速加快。就算語無倫次停停頓頓，但還是被一口氣嗬完。不想給對方任何插話的機會。
率婷停下，表情擰巴在一起，等著對方如何回答，宋翊停頓一兩秒，他深吸一口氣，眉頭似有舒展，下頜漸漸抬高，臉微微上揚，目光由平視轉為俯視江麵。率婷聽見電話另一頭似有一聲長嘆。
“沒關係，都過去了。不過，現在——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號碼，那麼——”
“噢，我知道我知道，打完立刻刪了！絕對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我也絕對不會煩你！”
“……”
宋翊：“沒什麼說的了吧，掛了。”
“等一等！”
“你還要說什麼？”
“嗯……學長啊，既然是最後一次能和你說上話，那就多給我點時間唄？”
“……長話短說。”宋翊低下了頭目光移至眼前腳下。
“好…呃，我，也是s站的粉絲使用者呢，我覺得吧，嗯……我覺得吧對s站的感覺是既熟悉又陌生，這是我的使用者體驗，雖然它的內容製作方麵很豐富多彩，就像現在的潮流趨勢就是泛娛樂化，它緊跟潮流這也沒什麼不好，但是當我們一個個坐在電腦前的使用者，感覺就像是為了逃避現實生活的困境才進去的，出來後依然會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就好像心靈隻是借了個地方休眠一會，醒過來還是沒有得到釋放，我也是做網站的，我特別期望s站能在交流互動溝通這一塊有很好的改善，和使用者體驗，嘻嘻，學長你別生氣哈，我可不是在說s站的壞話，隻希望它能變得更好更完美，以上全部僅代表我個人觀點，就這些啦，打擾了！”
阮東象和蔣星旋互相看看，兩人做出“發生了什麼？”的動作，聳聳肩，他們也是很久沒見宋翊打著電話，長達幾分鐘未說一句話。從來都是他說的最多。而更沒見過的是，宋翊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阮東象張大了嘴，天吶，他竟然笑了，剛剛還在生氣呢。
“說完了嗎？”
“嗯，說完了。”
“就這些？”
率婷食指撓撓腦袋，她一直在等“再見”“掛了”之類的詞。
“呃……其他的我還沒想好，如果你硬要我說，我可不能像剛剛一樣長話短說了。會耽誤您寶貴時間的。”
“那就先這樣吧。再見。”
“嗯！拜拜，學長。”
率婷迫不及待掛下電話。一頭冷汗。親拍一下腦門：“哎，事多，說那麼多幹嘛！反正再也不打了。”
宋翊掛下電話。嘴角含笑轉過身來，看見二人半張嘴盯著自己。宋翊纔想起來要跟阮東象交代任務：“剛剛，說到哪裏了？”
阮東象：“呃，說到新版塊主管他，他去約見一個美女播主失敗然後——”
宋翊：“開了，告訴他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宋翊將手機放進口袋，雙手插兩側褲口袋，信步離開。
蔣星旋轉過身喊他：“宋翊！哎？——”
可是宋翊頭也沒回朝出口方向走去。
星旋皺起眉頭一臉委屈。
星旋：“剛剛……是女人打的嗎？”
阮東象也隨即追上去。
阮東象：“哎？宋總，那新部門籌備該怎麼……”
周率婷終於迎來了更加寂寞空虛冷的——暑假！
校園內連學弟學妹都少見了。她還再打工，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繼續徘徊著。偶爾王家峪會騎車過來看她一下。但是她發現家峪來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奇怪，明明都放假了。”周率婷邊刷著盤子邊想。率婷也本想給宋翊最後一次打電話時也說說麵試的事，但是她一想，網站的不足之處她都吐槽了，還管別人的用人製度，說白了，這事也不能怪別人，要是高數通過，不就一切順利。隻能怪自己。所以也就忍著吧。現在首要任務就是新學期的補考。最後一次機會，沒過得再等一整年。想想大學四年是為了什麼！不就是證書嗎？證書沒有，工作的一切免談！
“周率婷，你要把這一個盤子的盤底刷穿嗎？”老闆娘白眼盯著她。
率婷趕緊換了一個。
“周率婷，有人找！”
前堂傳來聲音。周率婷沖忙洗洗手，沒脫圍裙就出去了。
“阿姨？”率婷吃驚得望見家峪的媽媽站在飯店門口等她。她左右轉了轉頭：“家峪呢？”
“噢，家峪告訴我你在這裏，我就過來看看你。”
“這樣啊，真是，他也不過來，反正現在放假嘛，能有多忙。阿姨，你進來坐。”
“不了，我……請你去喝咖啡吧，去那邊那個咖啡店怎麼樣。你把圍裙先脫下。”
“呃……這個……”率婷盯一盯身後的飯店老闆。
“讓他們扣錢吧，一會兒我補你。”
“呃，不不不，請一會兒假還是可以的，阿姨，你先去那裏等我，我一會兒就到！”
咖啡廳裡。家峪的媽媽穿著倒是保守，燙著速食麵頭盡量顯發量。率婷端起一杯熱咖啡細細品嘗了一口，似乎很滿足。
“聽家峪說……你沒考上研準備在學校再複習準備一年。”
“咳咳咳——咳咳——呃，嗯，是，我也可以先找找工作的。”率婷剛品進嗓子眼的咖啡差點沒往上竄。
“考研……你們家裏…不支援啊？”
“我、我爸媽他們希望我工作的。”
“那工作就是當服務員？”
“我——”率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解釋了。她明白說謊的可怕之處，就跟滾雪球，越來越難圓。難怪家峪不過來，把這種事情仍給自己。
“這份工作，肯定不是長久的！暫時，這不暑假嘛，嗬嗬——”
“還暑假，已經都不是學生了，你要是考研再準備一年，就跟家裏麵商量好，邊刷盤子邊複習，準備一整年萬一再考不上不白搭嘛。”
“嗯嗯，放心吧，阿姨，我再看看自己程度，不行就真去工作了。認真找工作。”
“你要找應該現在就去找，都快過了好的工作機會的招聘時機了。還再刷盤子。”
“我……”平時機靈古怪的她，接話俠，竟一時半會一句話也說不出更想不出說什麼好。隻有不斷苦笑。
家峪媽媽端起咖啡小喝一口。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挺厚的白色信封，遞給率婷。
“這一年，你好好複習，別再打工了。”
“呃，不，阿姨，我要是考研我爸媽肯定支援的。”
“拿上吧，你們家裏情況，我也大概瞭解。”
率婷紅著臉低下頭。又再一次推了推信封袋。
對話陷入尷尬沉默。
家峪媽媽一會盯著天花板一會盯著左右看看。
“阿姨，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噢，也沒什麼，我啊，那個，我悄悄問過家峪的哈……”
“啊？”
“那個……你們是不是還沒發生過關係？”
率婷的臉更紅了，狂搖腦袋：“沒有沒有。”
“那就好，一看你們家教就是挺嚴的。率婷啊，你看…家峪現在在k大，你肯定也明白k大有多難考對嗎”
率婷從狂搖頭變為狂點頭：“嗯嗯，家峪真的很棒！”
“我的一個朋友，她們家孩子也在k大讀研，就比家峪大一歲。”
“哇，那家峪在學校也有人照應了，挺好的。”
“咳咳，其實大一歲也沒什麼不好。”
率婷立刻變了臉色。
“阿姨你是什麼意思”率婷兇狠的盯著對方。
親和的笑容也漸漸從家峪媽臉上消失，終於，裝不下去了。
“我也是見他們兩在學校相處得還行才過來問問——哎？率婷你去哪裏？”
滴——
“王家峪！我限你三分鐘之內立刻出現在我麵前！”
“喂——怎麼啦啊？”
“怎麼了？你他媽綠我你說怎麼了！”
“什麼啊！”
“你媽朋友的孩子，你學姐，聰明？對，肯定是聰明的，能考上k大研，漂亮？怎麼個漂亮，睡了嗎？”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不能！今天就說清楚！不要把我當傻子！”
家峪媽找見了牆邊的率婷，她趕忙走過去安慰率婷：“哎呀，率婷你在這裏，我說的你不要誤會嘛，我隻是隨口說說——”
率婷見阿姨過來想扒自己打電話的手，再也控製不住情緒。
“隨口？我還隨口告訴你我其實兩門功課到現在還再重修一直沒過拿不了畢業證學位證，邊打工邊等待新學期的考試！我纔不想考什麼研！根本也不需要向家裏麵要錢交代什麼！可以了嗎？我就是笨！”
率婷邊說邊蹲下放聲大哭。家峪媽愣愣站在原地一邊驚詫一邊又猶豫要不要再去扶她，並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電話的另一頭：“喂——率婷你冷靜啊，我和學姐沒半毛錢關係，隻是認識的人而已，喂——”
率婷拿起電話對準話筒哽咽道：“家峪，算了，我們分手吧。”
畢業季，分手季。大學詛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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