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方天豪便起來了。
方振眉從自己的房間出來時,看見父親正站在院中,一身青色勁裝,腰懸厚背大刀,背脊挺得筆直。晨霧濃重,將他的身影裹在一片朦朧之中,隻有那雙眼睛,在霧氣中亮得驚人。
“爹。”方振眉走到他身邊。
方天豪轉過頭,看了兒子一眼。那雙眼睛中,除了往日的慈愛,又多了一些方振眉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決斷,是一個家主在家族存亡之際必須做出的決斷。
“振眉,你說得對。”方天豪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慌。爹想了整整一夜,已經有了計較。”
方振眉靜靜地聽著。
“方家嫡係這邊,爹會暗中調集人手。你大伯、你二叔,還有幾個信得過的長老,今晚爹會一一跟他們通氣。”方天豪頓了頓,“至於方浩軒那邊,先不動他。讓他以為我們還蒙在鼓裏,正好看看他能鬧出什麼麼蛾子。”
方振眉點了點頭:“爹思慮周全。”
方天豪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臉,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這些話本不該跟你說,你還小。但……”
“但方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方振眉接過話頭,微微一笑。
方天豪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晨霧中傳出很遠。那笑聲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我方天豪的兒子,就該有這個擔當!”他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去吧,今日的功課不能落下。該練的拳,一拳也不能少。”
方振眉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演武場。
晨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父子二人的身影各自吞沒。
方振眉在演武場中打完三十六路“青城拳法”時,天已大亮。
晨霧散了大半,陽光透過薄霧灑在青磚地麵上,暖洋洋的。他收了拳,吐出一口濁氣,在演武場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這三十六路拳法,他閉著眼睛都能打。但每一日,他都一絲不苟地完成——不是因為需要練,而是因為這是一種態度。前世的蕭秋水曾說過:“練功如積糧,不求一日千裡,但求日日不輟。”這話,他一直記在心裏。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各自盤踞,井水不犯河水。七日來,他每日嘗試吸納更多的靈氣,雖然每次隻能引入一絲,但積少成多,丹田中的靈氣已經從最初的針尖大小,壯大到了米粒般。
靈氣與真氣截然不同。真氣熾熱如火,運轉時如江河奔湧;靈氣清涼似水,流淌時如山澗溪流。兩種力量在丹田中並行不悖,卻隱隱有一種他尚未捕捉到的聯絡。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嘗試將真氣與靈氣同時運轉。
真氣沿著經脈奔湧而出,速度極快,勢如破竹。靈氣卻慢得多,像一條細小的支流,蜿蜒前行,不時被真氣沖得東倒西歪。
他咬緊牙關,努力控製著兩者的節奏。真氣太快,靈氣太慢,兩股力量在經脈中交匯時,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刺痛,像冰與火的碰撞。
方振眉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停下來。
前世的蕭秋水教他“驚天一劍”時說過:“這一劍,不是用劍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劍就到。”此刻他將這句話用在了靈氣與真氣的平衡上——心到,力就到。
不知過了多久,真氣與靈氣終於在他的引導下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真氣不再橫衝直撞,靈氣也不再畏首畏尾,兩股力量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淌,像是兩條河流終於找到了交匯之處。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
雖然隻是初步的平衡,距離真正的“仙武雙修”還有十萬八千裡,但這一步,已經讓他看到了方向。
他站起身來,望向遠處的山脊線。落霞山的方向,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那裏住著仙人,那裏藏著丹藥,那裏是劉家背後的靠山。
也是他遲早要去的地方。
當夜,月明星稀。
方天豪的書房中燈火通明,方家嫡係的核心人物悉數到齊——方天豪的大哥方天龍、二弟方天虎,以及大長老方天德。
方振眉沒有進去。他站在迴廊的陰影中,隔著窗紙,聽著裏麵的動靜。
“……劉家欺人太甚!”這是方天龍的聲音,粗獷豪邁,與方天豪如出一轍,“大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天龍,坐下。”方天德蒼老的聲音響起,“天豪既然把咱們叫來,自然已經有了計較。你且聽聽他怎麼說。”
書房中安靜了片刻,方天豪的聲音緩緩響起。
“劉家背後有修真者撐腰,硬碰硬,咱們不是對手。”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所以我打算,以守為攻。方家嫡係的人手,從明日起重新調配,老弱婦孺集中到後院,前院加強巡夜。劉家不動,我們不動;劉家若動,我們也不能讓他們佔了便宜。”
“那方浩軒呢?”方天虎問。
“先不動他。”方天豪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讓他以為我們還不知道。等劉家那邊露出破綻,再一併收拾。”
方振眉在窗外聽著,心中暗暗點頭。
父親的安排,雖然算不上什麼精妙的計策,但勝在穩妥。方家嫡係的力量本就不弱,隻要提前防備,劉家想要一口吞下方家,也沒那麼容易。
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脅,不在劉家,而在落霞山。
那些修真者,纔是方家最大的敵人。
書房中的密談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方天龍、方天虎和方天德先後離去。方振眉正要離開,卻看見方天豪推門走了出來。
“振眉,進來吧。”方天豪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
方振眉走進書房,看見父親坐在桌前,一手撐著額頭,眉頭緊鎖。
“爹。”
“你都聽見了?”方天豪抬起頭,看著兒子。
方振眉點了點頭。
方天豪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張粗獷的麵孔映得有些蒼白。
“振眉,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平平安安地長大。”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可現在看來,這個願望,怕是不那麼容易實現了。”
方振眉走到父親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
那手很粗糙,掌心的老繭厚厚的,是幾十年練功留下的痕跡。但此刻,這隻手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住什麼不願放手的東西。
“爹,方家不會有事的。”方振眉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保證。”
方天豪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拍了拍兒子的手,“有你這句保證,爹就放心了。”
三更過後,方家宅院陷入一片寂靜。
方振眉沒有睡。他盤膝坐在床上,將意識沉入體內,繼續引導靈氣與真氣的運轉。經過白日的嘗試,他已經找到了兩者平衡的初步法門——真氣主攻,靈氣主守,兩者相輔相成,威力倍增。
靈氣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滲入經脈,與真氣交織在一起。這一次,刺痛感減輕了許多,兩股力量彷彿漸漸熟悉了彼此的存在,不再像初次相遇時那般水火不容。
方振眉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容。
前世的蕭秋水曾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沒走過的。但沒走過,不代表不能走。”
靈氣與真氣,仙道與武道,萬年來無人能兼修。但今天,他在這條路上,又前進了一小步。
雖然隻是一小步,但足夠了。
他正要繼續修鍊,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
那聲響極輕,輕到連方家的巡夜家丁都沒有察覺。但方振眉前世四十餘年的江湖歷練,讓他的耳力遠超常人。他立刻判斷出——有人在院外窺探。
方振眉悄無聲息地從床上起來,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貓著腰,沿著院牆的陰影緩緩移動。那身影雖然刻意掩藏了行跡,但方振眉一眼就認出了他——
方浩軒。
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
方浩軒在院牆外停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院中的動靜。確認無人察覺後,他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飛快地寫了些什麼,然後收起本子,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夜色中。
方振眉站在窗前,看著方浩軒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追出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方浩軒隻是一顆棋子,真正的棋手,是劉家,是落霞山上的那些人。打草驚蛇,隻會讓劉家提前動手。
但方振眉在心中,已經將這筆賬,記下了。
翌日清晨,方振眉在演武場練拳時,方浩軒來了。
“三弟,練拳呢?”方浩軒站在場邊,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
方振眉收了拳,轉過身來,微微一笑:“浩軒哥。”
“三叔說你天賦異稟,我還不太信,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方浩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三十六路拳法,你打得比我好多了。”
方振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有笑容,有和善,甚至還有一絲真誠的欽佩。
但方振眉知道,那都是假的。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刀劍,而是身邊的笑臉。”
師父說得對。
“浩軒哥過獎了。”方振眉依然微笑著,笑容淡然而溫和,“爹教得好。”
方浩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閑聊了幾句,便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回頭,看了方振眉一眼。
那一眼中,有一種方振眉很熟悉的東西——
嫉妒。
還有隱藏得更深的,殺意。
方振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緩緩收斂。
方浩軒的耐心,比他想像的要差。劉家那邊的催促,應該比想像的要緊。
這意味著,劉家動手的日子,不遠了。
當夜,方振眉再次潛入城西宅院。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像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外的大樹上。院中亮著燈火,劉子軒和劉世傑對坐,兩人的神色都比上次更加凝重。
“……落霞山那邊,已經有回信了。”劉世傑的聲音依然低沉如老鍾,但方振眉聽出了其中隱含的急切,“丹藥,三日後送到。”
“三日後?”劉子軒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丹藥一到,立刻動手。”劉世傑頓了頓,“方家那邊,方浩軒已經把嫡係的佈防情況摸清楚了。方天豪雖然加強了戒備,但都是明麵上的,不足為慮。”
“那個方振眉呢?”
“一個七歲的孩子,翻不起什麼浪。”劉世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屑,“不過既然提了,就一併解決。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方振眉在樹上聽著,手指微微收緊。
三日後。
劉家動手的時間,是三日後。
他深吸一口氣,從樹上輕輕飄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方家時,已近四更。
方振眉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去了方天豪的書房。書房裏還亮著燈,方天豪正坐在桌前,手中握著一柄短刀,仔細地擦拭著。
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映出方天豪那張堅毅的麵孔。
“爹。”方振眉推門而入。
方天豪抬起頭,看見兒子,微微一愣:“這麼晚了,還不睡?”
“爹,劉家三日後動手。”
方天豪的手一頓,刀身上的燭光晃了晃。
“你確定?”
“確定。”方振眉走到桌前,將聽到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
方天豪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將短刀收入鞘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濃,月光被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三日後。”方天豪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平靜,“好,那就三日後。”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那雙虎目中,燃著一團火。
“振眉,三日後,爹讓你看看,方家是怎麼在青州城立足的。”
方振眉看著父親,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爹,我等著。”
方天豪哈哈大笑,笑聲在夜空中回蕩,驚起了院外樹上的幾隻寒鴉。
鴉群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淩亂的影子。
方振眉站在窗前,望著那些遠去的黑點,心中平靜如水。
三日後,一切都將見分曉。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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