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午時。
方振眉站在城門外,看著這座熟悉的城池。城牆還是那座城牆,青灰色的石磚上長著青苔。城門還是那座城門,門洞裏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街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邁步走進城門,沿著熟悉的街道向北走去。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在,隻是背更駝了。賣包子的夫妻還在,蒸籠上的熱氣騰騰。茶攤還是那個茶攤,老闆換了一個年輕後生,大概是老頭的兒子。
方振眉在茶攤前停了一下,沒有坐下,繼續走。
方家宅院出現在視野中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院牆還是那道院牆,大門還是那扇大門。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院門上方,“方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方振眉走到門前,握住銅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張媽探出頭來。她看到方振眉,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淚就湧了出來。
“三少爺!三少爺回來了!”
她轉身向院內跑去,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尖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驚飛。方振眉邁過門檻,走進院中。
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遮住了半個院子。石階還是那道石階,迴廊還是那道迴廊。一切都沒有變,又好像都變了。
方天豪從正堂裡衝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新做的青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方振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方振眉走過去,站在父親麵前。
“爹,我回來了。”
方天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他伸出手,揉了揉兒子的頭。方振眉的個子已經快到父親肩膀了。
“長高了。壯了。”方天豪的聲音有些沙啞,“瘦了。”
方振眉微微一笑。“在山上吃得好,睡得好,不瘦。”
方天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拉著方振眉的手,走進正堂。
午飯擺了一大桌。張媽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拿了出來,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醬肘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方天豪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笑容比過年還多。方天龍、方天虎兩兄弟坐在兩側,方文淵挨著方振眉,眼睛一直盯著他腰間的古劍。
“三弟,你的劍還是那麼漂亮。”
方振眉解下劍,遞給他。方文淵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抽出劍身,雪白的劍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好亮。”他將劍插回鞘中,還給方振眉。
方天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振眉,你在山上的事,我都聽說了。論劍大會第一,論道第一。落霞山百年一遇的天才。”
方振眉放下筷子。“爹,您過獎了。”
方天豪搖了搖頭。“沒過獎。你爹我雖然武功不高,但看人不會錯。”他頓了頓,“你比你爹強。”
方振眉沒有說話。
午後,方振眉獨自坐在院中的石階上。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身影從院門外跑了進來。
林若雪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起,臉蛋紅撲撲的。她站在方振眉麵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已經十二歲了,個子比三年前高了一頭,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的柔美。
方振眉站起身來,看著她。林若雪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撲過來,一把抱住方振眉,哭得稀裡嘩啦。
“你……你三年沒回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方振眉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推開她。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若雪的後背。
“若雪姐姐,我回來了。”
林若雪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淚,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下次不許走那麼久。”
方振眉笑著點了點頭。
林若雪從袖中取出一雙新布鞋和一件新棉袍,塞進方振眉手裏。“路上穿。鞋底納了四層,耐磨。棉袍是新棉花,暖和。”
方振眉接過,放入儲物戒指。“若雪姐姐,多謝。”
林若雪搖了搖頭,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望著院中的老槐樹。
“振眉,你這次回來住多久?”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幾天。”
林若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呢?”
“然後去遊歷。師父讓我出去走走,見見世麵。”
林若雪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你還會回來嗎?”
方振眉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會。”
林若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方振眉在方家住了三日。
第一日,他陪方天豪在書房喝茶,聽父親講方家這幾年的變化。劉家徹底散了,劉世傑帶著家人搬走了,不知去了哪裏。劉家的商鋪被方家和林家分了幾間,剩下的賣給了外人。青州城如今方家最大,生意興隆,日子安穩。
方天豪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眼中有一絲疲憊。方振眉知道,父親一個人撐著方家,不容易。
“爹,您辛苦了。”
方天豪搖了搖頭。“不辛苦。你出息了,爹就高興。”
第二日,方振眉去林家看望林遠圖。林遠圖老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還好。他拉著方振眉的手,說了很多話,大多是誇他爭氣、給青州城長臉。方振眉聽著,沒有打斷。
第三日,方振眉陪林若雪在城裏逛了一天。他們走過每一條街,吃過每一家小吃攤。林若雪買了很多東西,方振眉幫她提著。傍晚時分,他們坐在城牆上,看著夕陽西下。
“振眉,你以後成了仙人,還會記得我嗎?”林若雪忽然問。
方振眉看著她。“我不是仙人。我隻是一個練劍的人。”
林若雪笑了,笑得很甜。“那你答應我,不管走到哪裏,都要給我寫信。”
方振眉點了點頭。“好。”
第四日清晨,方振眉離開了方家。
方天豪站在大門口,沒有送他出城,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方振眉走出幾步,停下,沒有回頭。
“爹,我走了。”
方天豪沒有回答。
方振眉邁步向前走去。身後,方家宅院的大門緩緩關閉。他沒有回頭。林若雪站在街角,手裏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方振眉經過她身邊時,停下腳步。
“若雪姐姐,我走了。”
林若雪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記得寫信。”
方振眉看著她,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林若雪站在街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隻是看著。
方振眉走出城門,沿著官道向北走去。他沒有騎馬,沒有坐車,隻是步行。這是他遊歷的第一天,他不想趕路,隻想慢慢地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來到一座小鎮。鎮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街上冷冷清清。方振眉走到鎮口,看見一個鐵匠鋪。鋪子門口,一個老鐵匠正在打鐵。
老鐵匠光著膀子,肌肉結實,麵板被爐火烤成古銅色。他左手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右手掄起鐵鎚,一下一下地砸。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很有節奏。
方振眉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老鐵匠打鐵。一錘,兩錘,三錘。每一錘都砸在同一個位置,鐵塊在錘下慢慢變形,從一塊粗糙的鐵坯,變成一把鐮刀的雛形。
老鐵匠將鐮刀放入水中,“嗤”的一聲,白煙冒起。他取出鐮刀,看了看,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方振眉。
“小兄弟,看什麼?”
方振眉想了想。“看您打鐵。”
老鐵匠笑了。“打鐵有什麼好看的?”
方振眉沒有回答。他看的是那一錘一錘的耐心,是日復一日的重複。莫道子掃地,蕭秋水刺劍,老鐵匠打鐵——都是一樣的。
“千錘百鍊,方能成器。”方振眉輕聲說。
老鐵匠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小兄弟,你說得對。我打了四十年鐵,每一把鐮刀、每一把鋤頭,都是這麼打出來的。”
方振眉向老鐵匠鞠了一躬,轉身繼續走。
傍晚時分,方振眉在一片樹林邊停下。他撿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篝火。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乾糧,慢慢地吃著。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少年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還在。他將荷包舉到眼前,透過焦洞,可以看到裏麵白色的襯布。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荷包係回劍穗上。
方振眉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今夜無月,星光漫天。他看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蕭秋水的信,展開,又看了一遍。
“振眉,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為師已不在。你的路,自己走。記住:衣白不沾塵,悠然無羈。別學為師,做你自己。”
方振眉將信摺好,放回懷中。他躺下,頭枕著雙手,望著星空。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蟲鳴,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方振眉沒有閉眼,隻是看著星星。一顆,兩顆,三顆。他沒有數,隻是看著。
看著看著,那些星星彷彿變成了一道道劍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遠,有的近。他想起莫道子墓前的那把竹掃帚,想起蕭秋水山洞中的斷劍,想起老鐵匠手中那把鐮刀。
都是千錘百鍊。
方振眉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
他沒有做夢。
篝火漸漸暗了下去,火星在夜風中飄散。方振眉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夜風吹過他的衣角,輕輕翻動。
遠處,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灑在樹林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方振眉翻了個身,將手枕在臉下。他沒有拉被子,因為這裏沒有被子。他隻有一身道袍,一柄古劍,兩個荷包,兩枚玉佩。
夠了。
方振眉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一座高山上,四周是雲海。蕭秋水站在他麵前,穿著一身白衣,臉含微笑。
“振眉,走你自己的路。”
方振眉伸出手,想去抓師父的手,但蕭秋水的身體漸漸變淡,最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雲海中。
方振眉睜開眼。天亮了。
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篝火已經滅了,隻剩一堆灰燼。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塊乾糧,慢慢地吃著。
吃完後,方振眉沒有立刻上路。他靠著一棵樹,從懷中取出那本《金丹心得》,翻到某一頁。書頁上寫著:“千錘百鍊,方成金丹。”他看了很久,然後將書收回懷中。
他閉上眼,靠在樹榦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安靜地坐著,像一棵樹。周圍的鳥叫聲、風聲、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嗡嗡聲。
過了很久,方振眉睜開眼,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將古劍掛在腰間,走到林邊的小路上。
路分兩條。一條向北,一條向西。北邊的路寬一些,通向遠處的城鎮。西邊的路窄一些,通向一片山林。
方振眉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選了西邊那條窄路,邁步走去。
他沒有加快腳步,隻是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急不緩。
身後的營地漸漸遠去,篝火的灰燼被風吹散。前方的山林越來越密,樹冠遮住了天空,隻有幾縷陽光從縫隙中透下來,在地上投下光斑。
方振眉走在林間小路上,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沒有回頭。風吹過,他的衣角輕輕飄動,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
他的背影漸漸被樹木遮住,腳步聲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林間的寂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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