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返回落霞山時,已是三日後午後。
他沒有回西院,徑直去了藏經閣。藏經閣的門半掩著,裏麵傳來竹掃帚劃過石板地麵的沙沙聲。方振眉推開門,看見老人正彎著腰掃地。聽到腳步聲,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回來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蕭”字的玉佩,雙手遞給老人。
“老人家,您看看這個。”
老人接過玉佩,手指觸到“蕭”字的瞬間,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中爆發出兩道精光,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枯瘦的身體挺直了,佝僂的背脊也直了。
“這玉佩……從哪裏來的?”
“方家祖傳。我父親說,是一位姓蕭的劍客留下的。”
老人盯著玉佩看了很久,手在微微發抖。他將玉佩握在掌心,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蕭秋水。”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是我的故人。”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您認識他?”
老人睜開眼,看著方振眉,目光中滿是複雜。“他臨終前,托我在此等候他的傳人。”他頓了頓,“我等了五十年。”
方振眉愣住了。“臨終?他……去世了?”
老人點了點頭。“他活了三百多歲,已經是金丹巔峰。壽元耗盡前,他算出自己的傳人會轉世到這個世界,托我在此等候。”老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在落霞山藏經閣掃了五十年地,就是為了等你。”
方振眉的腿一軟,跪在地上。他想起前世,想起蕭秋水在“振眉閣”中教他劍法的日子,想起師父說的每一句話。“振眉,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武功更重要。”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
方振眉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人沒有扶他,隻是看著他。
“他留給你的東西,在我這裏。”
老人從懷中取出一枚儲物戒指,遞給方振眉。戒指通體黑色,上麵刻著細密的符文,古樸而精緻。方振眉接過,靈氣探入。戒指中,有一封信、一本手稿、一柄木劍。
方振眉取出信,展開。信紙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筆力遒勁:
“振眉,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為師已不在。你的路,自己走。記住:衣白不沾塵,悠然無羈。為師一生殺人無數,但願你不一樣。秋水劍譜、木劍、這枚戒指,留給你。別學為師,做你自己。”
方振眉握著信,淚流滿麵。他沒有出聲,隻是跪在那裏,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師父說,你是個好孩子。他沒看錯。”
方振眉抬起頭,抹了抹眼淚。“老人家,您到底是誰?”
老人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絲溫和。“我叫莫道子,蕭秋水的故交。修為金丹初期,壽元也快盡了。”他頓了頓,“從今日起,我教你真正的劍法。”
方振眉又磕了一個頭。“師父。”
老人搖了搖頭,伸手扶起他。“我不是你師父。你師父隻有一個。”
方振眉站起身來,看著老人。老人從他手中拿過那枚刻著“蕭”字的玉佩,係在方振眉腰間。
“帶著它。你師父會保佑你的。”
方振眉低頭看著腰間的玉佩,玉佩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將信摺好,放回戒指,又將戒指戴在手指上。老人拄著竹掃帚,慢慢向藏經閣深處走去。
“明天清晨,來藏經閣後院。我教你劍法。”
方振眉躬身行禮。“是。”
當夜,方振眉坐在西院的石階上,將古劍“秋水”橫在膝上。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柄木劍,握在手中。木劍很輕,劍柄上刻著兩個字——“振眉”。方振眉看著那兩個字,想起了前世。蕭秋水親手刻的這柄木劍,他用了三年。
方振眉將木劍放回戒指,又取出《秋水心經》手稿,翻開第一頁。字跡熟悉,一筆一劃都是蕭秋水的筆跡。他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手稿中記載的《秋水心經》,比前世他學的更加完整。
方振眉合上手稿,將書放回戒指。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今夜有月,星光稀疏。他看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補丁歪歪扭扭,劍痕還在。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荷包係回劍穗上。
兩個荷包並排掛著,一舊一新。玉佩係在腰間,古劍掛在身側。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回石屋,關上了門。他沒有躺下,而是盤膝坐在床上,將《劍意心解》取出來,翻開第一頁,繼續讀。書中的每一句話,他都爛熟於心。但他還是讀,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西沉。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聲一聲。方振眉沒有睡,讀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方振眉就起了床。他穿上林若雪做的新棉袍,繫好腰帶,掛上古劍“秋水”,腰間繫著“蕭”字玉佩,劍穗上掛著兩個荷包。他走出石屋,向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的後院,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周是圍牆,地上鋪著青石板。老人站在空地中央,手裏沒有拿竹掃帚,而是握著一柄鐵劍。鐵劍很普通,沒有靈氣波動,就是一柄凡鐵。
看到方振眉進來,老人點了點頭。“從今天起,我教你劍法。不是《青雲劍訣》,不是《天璿劍典》,也不是你師父的《秋水心經》。”
方振眉看著老人。“那是什麼?”
“劍。”老人的聲音平淡,“隻是劍。”
方振眉沒有說話,走到老人麵前,站定。
老人舉起鐵劍,劍尖指向方振眉。“拔劍。”
方振眉右手握住劍柄,緩緩抽出古劍“秋水”。劍身雪白,寒氣逼人,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青光。
老人沒有動,隻是看著方振眉。“刺我一劍。”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將靈氣注入劍身,一劍刺出。劍光淩厲,快如閃電。老人側身一閃,避開了劍鋒。鐵劍輕輕一挑,點在方振眉的劍身上。“叮——”方振眉的劍被盪開,手腕發麻。
“太慢。”老人的聲音平淡,“再來。”
方振眉咬牙,又是一劍。老人再次避開,鐵劍點在他的劍身上。這一次,方振眉的劍差點脫手。
“太慢。再來。”
方振眉刺了十幾劍,老人避了十幾劍。每一劍,老人都是用鐵劍點在他的劍身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每次都打在最不受力的地方。
方振眉的手腕已經麻了,但他沒有停。
“太慢。再來。”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老人的鐵劍在何處,老人的氣息在何處。他將“意”融入劍中,一劍刺出。
這一次,老人沒有避開。鐵劍點在方振眉的劍尖上,兩劍相抵,發出清脆的響聲。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一劍,可以了。”
方振眉睜開眼,收回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老人將鐵劍插在地上,看著他。
“你的意,已經入門了。但你的劍,還跟不上你的意。練。每天刺一萬劍。什麼時候你的劍能跟上你的意,什麼時候我教你下一式。”
方振眉點了點頭,沒有抱怨。他將古劍插回鞘中,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柄木劍,握在手中。木劍很輕,但他知道,這柄木劍,比任何鐵劍都重。
方振眉舉起木劍,開始刺。
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有數,隻是刺。從清晨刺到正午,從正午刺到傍晚。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劍風呼呼。
老人坐在石階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振眉的胳膊酸了,但他沒有停。他的手腕腫了,但他沒有停。他的指尖磨出了血,但他沒有停。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方振眉刺完了最後一劍,收劍而立。他的手臂在顫抖,但他的眼神很亮。
老人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明天繼續。”
他拄著竹掃帚,慢慢走出了後院。
方振眉站在原地,將木劍收回儲物戒指,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已經被汗水浸濕,“平安”二字有些模糊。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荷包係回劍穗上。
方振眉轉過身,向西院走去。月光灑在青石板地麵上,泛著冷白色的光。他的背影瘦小而筆直,影子被拉得很長。
遠處,落霞山的山巔,石殿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方振眉沒有回頭。他隻是走著,一步一步,很慢,但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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