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與沈清辭返回落霞山時,已是三日後午後。
山門還是老樣子,青灰色的石門,刻著古樸的符文。兩個守門弟子看到他們,躬身行禮。方振眉穿過石門,沿著碎石小路向西院走去。
西院還是老樣子。老鬆樹,石階,石屋,院角的井。方振眉推開石屋的門,將古劍“秋水”從腰間解下,掛在床頭。兩個荷包並排掛在劍穗上,一舊一新。他坐在石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回來了。
沈清辭從院外走進來。“青玄真人還沒出關。趙元朗這幾天很安靜,沒出過院子。”
方振眉點了點頭。
沈清辭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你小心。”
他轉身走出院子。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石桌前。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寫著四個字——《劍意心解》。他拿起冊子,翻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筆跡蒼勁有力:
“意到劍到,是入門;意劍合一,是小成;無劍無我,方是大成。”
方振眉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將冊子放在膝上,翻開第一頁,開始讀。書中沒有劍招,沒有運勁法門,隻有對劍意的闡述——如何凝意,如何用意,如何忘意。
方振眉一頁一頁地讀,讀到第三頁時,停了下來。那一頁寫著:“劍意之初,如溪水潺潺,有跡可循。劍意之中,如江河奔湧,勢不可擋。劍意大成,如大海無波,不動如山。”
他閉上眼睛,將這段話在心中默唸了三遍。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院中。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凝聚出一道劍光。劍光很短,隻有兩寸,凝實得像一根針。他試著將“意”融入劍光中——不是控製劍光的方向,而是讓劍光成為意的延伸。
劍光射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拐了一個彎,又飛回他的指尖。
方振眉睜開眼,看著指尖的劍光。它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快,但變得不一樣了。他說不清哪裏不一樣,隻是感覺,劍光和他之間那層隔膜,變薄了。
方振眉收回劍光,走回石屋,繼續讀《劍意心解》。
傍晚時分,方浩軒來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道袍,腰間繫著墨色絲絛,手裏握著木劍。他的氣息比半個月前更加沉穩,走路時腳步輕盈,落地無聲。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方振眉,咧嘴笑了。
“三弟,你回來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進來。”
方浩軒走進院子,在石階上坐下。他將木劍橫在膝上,右手握住劍柄,緩緩抽出。木劍沒有劍光,但他的手指很穩。
“三弟,我練成了《青雲劍訣》第一式。”
方振眉看著他。“練給我看看。”
方浩軒站起身來,走到院中央。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木劍揮出,一道微弱的光芒從劍尖射出,在院牆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光芒很淡,隻有一尺長,威力也不大,但確實是劍光。
方振眉看著那道白痕,沉默了片刻。“不錯。”
方浩軒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三弟,我想跟你切磋。”
方振眉看著他,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沒有凝聚劍光,隻是空手。
方浩軒握緊木劍,深吸一口氣,然後沖了上來。木劍刺向方振眉的胸口,速度不慢,力道也不小。
方振眉側身一閃,避開了劍鋒。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在方浩軒的手腕上。方浩軒的手一麻,木劍脫手飛出,“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一招。
方浩軒看著地上的木劍,愣了好一會兒。他撿起木劍,插回鞘中,抬起頭,看著方振眉。
“三弟,我什麼時候能像你一樣強?”
方振眉看著他。“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方浩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轉身走到老鬆下,開始紮馬步。
方振眉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他走回石階前坐下,從懷中取出那箇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補丁歪歪扭扭,劍痕還在。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荷包係回劍穗上。
當夜,方振眉正在院中修鍊,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沈清辭,不是方浩軒。
他抬起頭,看見趙元朗站在院門口。
趙元朗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麵色蒼白,眼中滿是血絲。他看著方振眉,嘴角掛著一絲僵硬的笑。
“方師弟,還沒睡?”
方振眉沒有說話。
趙元朗走進院子,在石階上坐下。他沒有坐方振眉旁邊,而是坐在對麵。
“方師弟,你這次下山,收穫不小吧?”
方振眉看著他,沒有回答。
趙元朗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聽說你去了黑風嶺,還傷了黑風道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方師弟,你膽子真大。”
方振眉依然沒有說話。
趙元朗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方師弟,落霞山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轉過身,向院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方師弟,你好自為之。”
他走了。
方振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向外看了一眼。碎石小路上空無一人。趙元朗已經走遠了。
方振眉關上門,走回石屋。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本記錄趙元朗惡行的冊子,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
“某月某日,趙元朗深夜來訪,言語隱晦,似有所圖。”
寫完後,合上冊子,收入戒指。
他將古劍“秋水”從床頭取下,橫在膝上,閉上眼睛。丹田中,新力量安靜地懸浮著,溫潤如玉。他將《劍意心解》中的法門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意到劍到,意劍合一,無劍無我。
方振眉睜開眼,右手握住劍柄,緩緩抽出。劍身雪白,寒氣逼人,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他沒有揮劍,隻是看著劍身上的“秋水”二字。
看了一會兒,他將劍插回鞘中,掛在床頭,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肩膀。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清冷的光。方振眉沒有閉眼,隻是望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窗框。
他伸出手,指尖沿著裂縫劃過。一下,兩下。然後收回手,放在被子上。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叫,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方振眉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
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一個夢,但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翌日清晨,方振眉正在院中練劍,忽然感覺到一股靈氣波動從正殿方向傳來。
那波動很強,帶著一種壓迫感,像一座大山從沉睡中蘇醒。方振眉收劍入鞘,抬起頭,望向正殿的方向。
沈清辭從院外跑進來,麵色激動。“青玄真人出關了!”
方振眉沒有說話,將古劍掛在腰間,向院門走去。沈清辭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向正殿走去。
正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所有弟子都來了,周瑾、陳宇、張恆、方浩軒,還有趙元朗。趙元朗站在人群最前麵,麵色蒼白,但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正殿的門緩緩開啟。青玄真人從門內走出來,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手中提著拂塵。他的氣息比閉關前強了許多,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築基巔峰。
方振眉看著青玄真人,心中一凜。築基巔峰的修士,離金丹隻有一步之遙。整個九州大陸,金丹修士不超過十人。
青玄真人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方振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為師閉關期間,山上可有什麼事?”
趙元朗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師父,弟子有要事稟報。”
青玄真人看著他。“說。”
趙元朗抬起頭,目光掃了方振眉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師父,弟子查到,方振眉在下山歷練期間,私自前往黑風嶺,與黑風道人私通。弟子懷疑,他泄露了落霞山的機密。”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振眉身上。
方振眉麵色平靜,沒有說話。
青玄真人看著趙元朗,又看了看方振眉。“證據呢?”
趙元朗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這是弟子收集的證據——方振眉下山的時間、路線,以及黑風嶺附近有人看到他與黑風道人會麵的證詞。”
青玄真人接過那疊紙,翻看了幾頁,然後抬起頭,看著方振眉。
“方振眉,你有什麼話說?”
方振眉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師父,這是弟子記錄的趙元朗惡行——剋扣丹藥、破壞葯爐、試煉分組做手腳、在方浩軒葯中下毒、暗中聯絡黑風道人。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人證。”
青玄真人接過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麵色越來越陰沉。
趙元朗的臉色變了。“師父,弟子沒有——”
“住口。”青玄真人的聲音不大,但趙元朗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敢再說話。
青玄真人看完了冊子,將兩本冊子放在膝上,目光掃過趙元朗和方振眉。
“元朗,你聯絡黑風道人,是想殺方振眉?”
趙元朗的腿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師父,弟子……弟子沒有……”
“沒有?”青玄真人的聲音冷得像冰,“那這些是什麼?”
他將趙元朗呈上的那疊紙扔在地上。紙頁散開,露出上麵的字跡。趙元朗低下頭,不敢看。
青玄真人站起身來。“來人,去趙元朗住處搜查。”
幾個弟子領命而去。趙元朗癱坐在地上,麵色慘白。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弟子們回來了。他們手中拿著幾封信,呈給青玄真人。青玄真人展開信,看了幾眼,然後將信扔在趙元朗麵前。
“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元朗看著地上的信,渾身發抖。信上是他與黑風道人往來的密信,字跡清晰,內容詳實。
“師父……弟子……弟子一時糊塗……”
青玄真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趙元朗,你入門十年,為師待你不薄。剋扣丹藥、破壞葯爐、試煉分組做手腳、下毒、勾結外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夠逐出師門。”青玄真人的聲音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錘,砸在趙元朗心上,“今日,廢你修為,逐出落霞山。永世不得踏入山門一步。”
趙元朗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師父!弟子知錯了!求師父開恩!”
青玄真人沒有看他,右手一揮,一道青光打入趙元朗丹田。趙元朗慘叫一聲,癱倒在地,丹田中的靈氣四散,修為盡廢。
幾個弟子上前,將趙元朗拖走了。
趙元朗被拖過方振眉身邊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認命。
方振眉沒有看他。
趙元朗被拖出了山門。
廣場上一片寂靜。青玄真人看著方振眉,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對。但下次,早點告訴我。”
方振眉躬身行禮。“是,師父。”
青玄真人轉過身,走回了正殿。殿門緩緩關閉。
廣場上的弟子們散去。沈清辭走到方振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結束了。”
方振眉搖了搖頭。“沒有。”
沈清辭看著他。
“黑風道人還在。劉家還在。”方振眉的聲音平靜,“還早。”
他轉過身,向西院走去。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跟了上去。
方振眉走回西院,推開院門,走進石屋。他將古劍從腰間解下,掛在床頭。兩個荷包並排掛在劍穗上,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他坐在石床上,從懷中取出那本記錄趙元朗惡行的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剋扣丹藥、破壞葯爐、試煉分組做手腳、下毒、勾結黑風道人——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人證。
方振眉合上冊子,放在桌上。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遠處,山門的方向,趙元朗已經被拖走了。
方振眉收回目光,關上了窗戶。
他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肩膀。沒有閉眼,隻是望著天花板。裂縫還在。
他伸出手,指尖沿著裂縫劃過。一下。
然後收回手,放在被子上。
窗外,月亮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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