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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安回來得比林逸飛想的快。
門冇敲就推開了，這在李長安身上不常見。他平時雖然大大咧咧，但進門知道敲，今天忘了，說明心裡有事。林逸飛從床上坐起來，把短刀往腰側挪了挪，看著他。
李長安的臉有點紅，不是曬的，是走急了。他灌了一大口桌上的涼茶，抹了抹嘴，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那三個人，查到了。”
林逸飛冇催他，等他自己往下說。
“孫掌櫃說，那三個人不是昨天到的，是前天晚上就到了。住在他貨棧對麵的同福客棧，要了三間房，每人一間。白天不出門，晚上纔出來。在碼頭附近轉悠，不跟人說話，也不買東西。”李長安拉過椅子坐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孫掌櫃的人跟了他們兩天，發現他們每天半夜都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碼頭東邊的一個貨棧。不是孫掌櫃的，是另一家，姓馮。那個貨棧很小，平時冇什麼人，但這幾天晚上一直亮著燈。”
林逸飛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們在貨棧裡乾什麼？”
“不知道。孫掌櫃的人進不去，外麵有人守著。”李長安頓了頓，“孫掌櫃說，那個貨棧半個月前被一個外地人租了，租了一年。租貨棧的人姓什麼，他不知道，經手的牙行不肯說。”
林逸飛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午後太陽毒，大家都躲屋裡了。對麵布莊的老闆搬了把竹椅坐在門口，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扇出來的風連自己都吹不到，但扇得很有節奏。
“還有呢？”他轉過身。
“還有一件事。”李長安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個賣豆腐腦的，你知道是誰嗎？”
林逸飛看著他。
“是錢四海的人。不是從京城帶來的，是在景德鎮本地找的。他在這條街上賣了半年豆腐腦，誰都不知道他是錢四海的眼線。今天早上他冇出攤，是因為昨天半夜他去了那個貨棧，進去就冇出來。”
林逸飛的手從窗台上拿下來，攥了一下，又鬆開。半年的眼線，不是臨時安排的。錢四海在半年前就開始在景德鎮佈局了，那時候林逸飛還在京城當他的紈絝世子，連瓷器生意都還冇開始做。這說明錢四海盯上的不是他，是彆的什麼——也許是天機閣，也許是海外貿易，也許是他後來才知道的某件事。
“孫掌櫃怎麼知道的？”
“他的人昨晚跟著那個賣豆腐腦的，親眼看到他進了貨棧。等到今天早上，冇見他出來。”李長安撓了撓頭，“孫掌櫃說，那個貨棧可能不是普通的貨棧。”
“那是什麼？”
“他說他不知道，但他讓咱們彆靠近。”
林逸飛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屋裡暗了下來，陽光被擋在外麵，隻剩一屋子悶熱。他走到桌前，把茶壺端起來，給李長安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已經涼了，喝下去從喉嚨涼到胃裡，舒服。
“長安，孫掌櫃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錢四海那三個人，不是來對付你的。”李長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說，那三個人要是來對付你的，不會在碼頭那邊活動，早就來客棧了。他們在碼頭那邊轉悠，說明他們的目標在碼頭。”
林逸飛端著茶碗，冇喝。碼頭上有什麼？船。貨。人。錢四海自己的船已經走了，裝的是瓷器——或者鐵器。碼頭上有孫掌櫃的貨棧，有馮老闆的貨棧，有來來往往的商人、船工、搬運工。如果那三個人的目標在碼頭，那他們的目標是什麼？
“逸飛，你打算怎麼辦？”
林逸飛把茶碗放下，站起來。“去看看。”
“去哪兒？”
“碼頭。不去那個貨棧，就在碼頭上走走。”
李長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站起來，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走。”
兩人下了樓，出了客棧。太陽很毒，曬得頭皮發疼。街上冇什麼人，連狗都躲到陰涼處趴著了。林逸飛走在前麵，李長安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中間隔了三步。這是李長安的習慣——走得太近，被人一鍋端；走得太遠，來不及幫忙。三步，不遠不近，剛好。
到了碼頭，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還是熱。江麵上吹來的風帶著水腥氣和一股說不出的臭味，大概是哪條船上卸下來的魚貨不新鮮了。碼頭上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幾條船靠在岸邊，船工們在船艙裡睡午覺，鼾聲從船艙裡傳出來，此起彼伏。
孫掌櫃不在。一個年輕人在他的位置上，坐在一張破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在趕蒼蠅。看到林逸飛，他站起來，點了點頭，又坐下了。
林逸飛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麵的同福客棧。客棧的門臉不大，兩扇木門，一扇開著，一扇關著。門口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褂，腰裡彆著一把短刀。正是早上站在貨棧門口的那個人。他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眼睛看著江麵，但餘光一直在掃碼頭上來往的人。
林逸飛冇有盯著他看，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落在江麵上。江麵上有一條小船，船上兩個人，一個在劃槳，一個在撒網。網撒得很開，落下去的時候水花不大，大概是個老手。
“逸飛，那個就是同福客棧。”李長安的聲音很低，隻有林逸飛能聽到。
“看到了。”
“咱們要不要進去住？”
“不住。”
林逸飛轉過身，往碼頭的東邊走。東邊的貨棧不多，孫掌櫃的貨棧最大，占了最好的位置。再往東走，過了兩條拴纜繩的石墩，有一個小貨棧，門臉窄，隻有孫掌櫃貨棧的一半寬。門口冇有招牌，門板關著，上麵掛了一把新鎖，銅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林逸飛冇有停，從貨棧門口走了過去，一直走到碼頭的儘頭。碼頭儘頭是一堆亂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昌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變急了，打著漩渦，一個接一個，轉幾圈就消失了。他站在亂石堆上，看著江水，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經過那個小貨棧的時候，他聽到了裡麵的聲音。不是說話聲，是敲擊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什麼東西。聲音不大，被江風和碼頭的嘈雜蓋住了大半，但仔細聽能聽出來。
林逸飛冇有停，繼續走。回到客棧，天已經快黑了。他上了樓，關上門，把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開啟。八張紙條，一封信。他把那封有“雲閣”印章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雲閣。”他唸了念這兩個字，聲音很輕。
窗外有人在唱歌，不是唱戲，是那種隨口哼的調子，冇有詞，隻有調。哼了幾句，停了，過了一會兒又哼了起來，還是那幾句，還是那個調。
林逸飛把信摺好，塞回匣子裡，把匣子揣進懷裡。短刀插回腰側，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街上冇有人，對麵布莊的燈已經滅了，黑漆漆的一片。唱歌的聲音從巷子裡傳出來，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他關上窗，躺回床上。床板硬，枕頭不高不低，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他閉著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那三個人住在同福客棧，每天半夜去東邊的小貨棧。賣豆腐腦的是錢四海的人，進了貨棧冇出來。貨棧裡有敲擊聲。這些事拚在一起，像一塊缺了很多片的拚圖，他隻能看到幾個邊角，看不清全貌。
但他知道一件事——錢四海在景德鎮做的事，比他想的要大。大到需要三個人從京城專門趕來，大到需要一個半年的眼線，大到需要一個半夜亮著燈、傳出敲擊聲的貨棧。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是白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他盯著那條線，看著它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隔壁傳來李長安的鼾聲，剛起頭，還不太響，像遠處有人在鋸木頭。林逸飛聽著那聲音，手指在枕頭下麵摸了摸刀柄，木頭做的，溫熱的，被他握了太多次，摸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