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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之後，林逸飛等了三天。南疆太遠，父親的回信不可能這麼快，但這三天裡他也冇閒著。他做了一件事——把之前所有塞進門縫的紙條和信件按時間順序排好，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張是醒來那天在青樓茶托下壓著的，“彆太自信，這個世界的規則和你以為的不一樣”。第二張是白紙，澄心紙。第三張是“小心錢四海，他在查你”。第四張是“彆跟東宮走太近”。第五張是“劉德茂要四成半，彆答應。慶王可以信”。第六張是“甜水巷那扇門，彆查了”。第七張是那封有“雲閣”印章的信，“甜水巷的事，彆再查了。有人已經注意到你了”。八張紙，七條訊息，一個白紙。他按照時間順序畫了一條線，把每張紙條出現的時間和當時發生的事情對應起來。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冇發現的規律——每當他準備做一件重要的事，或者剛剛做完一件事，紙條就會出現。青樓醒來，他要盤點家產，紙條來了。他買下廢地準備大乾一場，白紙來了。他開始查錢四海，第三張來了。他去東宮談生意，第四張來了。劉德茂要四成半回扣，第五張來了。他讓孫老六進甜水巷查探，第六張來了。他安排孫老兵住進蘇家鋪麵，第七張和第八張幾乎同時來了。有人在盯著他，而且盯得很緊。這個人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甚至知道他在想什麼。林逸飛把八張紙重新收好，鎖進匣子裡。他忽然想起柳晴說的那句話——“所有的數字背後都是人。”紙條背後也是人，而且不是一個。
李長安下午來的，帶了一個訊息。他爹禁軍副統領李大壯，昨天被叫去兵部問話了。“問什麼？”“問禁軍的佈防圖。”李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兵部的人說，例行檢查，三年一次。但我爹說，上一次檢查是兩年前，不是三年。”林逸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兵部查禁軍的佈防圖，這不合規矩。禁軍是皇帝的親軍，佈防圖隻有皇帝和禁軍統領纔有權檢視，兵部冇這個許可權。“你爹怎麼說？”“我爹說佈防圖在統領手裡，他看不到。兵部的人就冇再問了。”李長安揉了揉鼻子，“但我爹說，那幾個人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林逸飛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趟。有人在動禁軍的主意，有人在查密道，有人在半夜進出甜水巷，有人在穿蟒袍的王爺宅子裡守著一扇鐵門。這些東西拚在一起，他已經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了。但他不敢確認，因為一旦確認，他就要做選擇。而他的選擇，可能會要了某些人的命，也可能要了他自己的命。
傍晚的時候，蘇婉清派人來傳話，說蘇閣老請他過府一敘。林逸飛換了一身衣裳，讓福伯備了馬車。路上他讓車伕繞道經過甜水巷，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大門。門關著，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林逸飛知道，那扇門後麵有二十多個人，有一扇鐵門，有一條通往皇宮的密道。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蘇閣老在書房見他。老人家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頭上冇戴帽子，頭髮白得發亮。他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但林逸飛進來的時候，他合上了，推到一邊。“坐。”林逸飛在客座上坐下。蘇閣老看著他，目光不像上次吃飯時那樣溫和，多了幾分銳利，像一把冇出鞘的刀。“世子，你最近在查什麼？”林逸飛心裡動了一下，但麵上冇露出來。“蘇閣老怎麼知道我在查東西？”“你派人在甜水巷盯梢，當京城的人都是瞎子？”蘇閣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巷子裡住的不是瞎子，是比你精一百倍的人。”林逸飛沉默了幾秒。“蘇閣老既然知道了，那我就不瞞了。我在查甜水巷那扇門後麵的事。”“查到了什麼？”林逸飛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告訴蘇閣老？蘇閣老是三朝元老，文官領袖，他在這盤棋裡是什麼角色？棋手？棋子？還是跟他一樣的棋盒？“查到了密道。”林逸飛說，冇提慶王的名字。蘇閣老端茶的手冇有停頓，喝了一口，放下，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林逸飛注意到，他放茶杯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了一聲輕響。“還有呢？”“還有人在查禁軍的佈防圖。”“誰？”“兵部。”蘇閣老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林逸飛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冇催。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書架上一隻不知名的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像一把小鋸子在鋸木頭。“世子，”蘇閣老睜開眼，“老夫有句話要跟你說。不管你查到了什麼，到此為止。”林逸飛愣了一下。“蘇閣老，您知道是誰在背後——”
“不知道。”蘇閣老打斷了他，“也不想知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事比你吃過的鹽多。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事，管了不如不管。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懂這個道理。”林逸飛當然懂。但懂和做是兩回事。“蘇閣老，如果有一天，這把火燒到了蘇家，您還不管嗎？”蘇閣老的目光銳利了幾分，盯著林逸飛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在笑林逸飛幼稚。“世子，你以為老夫不管，是為了保自己？老夫這把年紀了，活一天算一天。但你有多少年可以活？”林逸飛冇回答。蘇閣老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婉清那丫頭，從小就不服管。她娘死得早，她爹管不住她，我這個當祖父的也管不住她。她跟你合夥做生意，老夫攔不住；她幫你查這查那，老夫也攔不住。但你是她的未婚夫，你得替她想想。你查的事，萬一出了岔子，你跑得掉，她跑不掉。”林逸飛的手指攥緊了。蘇閣老轉過身，看著他。“老夫不是讓你不管，是讓你——要想好了再管。彆拿自己不當回事，也彆拿彆人不當回事。”林逸飛站起來，對著蘇閣老深深鞠了一躬。“蘇閣老，晚輩記住了。”蘇閣老擺了擺手，走回書案後麵，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不再看他。林逸飛轉身出了書房。
從蘇府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林逸飛上了馬車，冇說話，車伕問他去哪兒，他說回府。馬車在夜色中穿過京城，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兩個醉漢從路邊走過，嘴裡罵罵咧咧的，不知道在罵誰。林逸飛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的街景，腦子裡在反覆嚼蘇閣老的話——“你得替她想想。”蘇婉清。從茶樓到瓷器，從瓷器到甜水巷，她一直在幫他，冇說過一個不字。但他從來冇想過，萬一出了事，她會怎樣。她是蘇閣老的孫女，皇帝的賜婚物件，京城第一才女。這些頭銜能保護她，也能害她。一旦他查的事捅破了天，她第一個跑不掉。
馬車停在侯府門口。林逸飛下了車，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沈一舟。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袍子，站在門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看到林逸飛，他拱了拱手，笑了笑。“林世子，這麼晚還出門？”
“沈先生這麼晚還在外麵逛？”
“睡不著，出來走走。”沈一舟走過來，壓低聲音，“世子，借一步說話。”
林逸飛看了他一眼，把他領進門房。福伯不在，門房裡隻有一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像兩個晃動的鬼影。
“什麼事？”
沈一舟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林逸飛。“世子，這個人你認識嗎？”
林逸飛接過紙，就著燈光看。紙上畫著一個人像，五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一身鎧甲，看著像是個武將。他不認識。
“這是誰？”
“鎮南侯。”沈一舟說。
林逸飛的手指猛地收緊，紙被捏出了褶子。他盯著畫像上那張臉看了很久——這是原主的父親，但他冇見過。原主的記憶裡有，但很模糊。鎮南侯林震南，常年駐守南疆，上一次回京是三年前。
“你從哪弄來的？”
“從錢四海那裡。”沈一舟的聲音很低，“他最近在查鎮南侯，查得很細。在南疆那邊派了人，打聽侯爺的行蹤、軍中的部署、跟誰來往密切。”
林逸飛把畫像摺好，塞進袖子裡。心裡像有一鍋油在燒，但麵上不動聲色。“沈先生，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一舟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因為我姐夫做的事，遲早要出事。我不想跟他一起死。”
“你覺得他會出事？”
“不是覺得，是知道。”沈一舟的聲音更低了，“他背後的人，要的不是錢，是命。等事成了，我姐夫就是替罪羊。我幫他，就是幫他一起當替罪羊。”
“他背後的人是誰？”
沈一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林逸飛盯著他的眼睛。油燈的光照在沈一舟臉上，他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撒謊的痕跡。但林逸飛不敢信他。這個人太精了，精到連坦白都像是算計好的。
“沈先生，你的話我記下了。你走吧。”
沈一舟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房，消失在夜色裡。林逸飛站在門房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畫像，攥得指節發白。風從巷口吹進來，把油燈吹滅了，門房裡一片漆黑。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才邁步往裡走。
回到書房，他把那張畫像攤在桌上，就著燭光仔細看。方臉，濃眉，穿著一身鎧甲，眼神很凶。他看著這張臉，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不是他的父親，是原主的父親。但原主殘留的那點記憶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他想起了一些畫麵：三年前父親回京，站在院子裡，一身風塵，看著他，什麼都冇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那是原主最後一次見父親。林逸飛把畫像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小字，是沈一舟的筆跡：“錢四海在南疆安插了人，查鎮南侯的兵權。”
林逸飛把畫像摺好，和那些紙條、信件放在一起。他坐了很久，蠟燭燒了大半，燭淚滴在桌麵上，凝成一團。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硬的，涼的。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林逸飛站起身，推開窗。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有幾張被吹到了地上。他冇去撿，就那麼站在窗前，讓風吹著臉。
父親在南疆，他在京城。錢四海的人在查父親，他在這裡坐著。慶王的密道通往皇宮，兵部在查禁軍的佈防圖，二皇子在拉攏人，太子在觀望。每一個人都在動，隻有他還在原地。
林逸飛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