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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的酸味在嘴裡散了很久，直到馬車停在侯府門口，林逸飛還能感覺到舌根底下那股澀意。他把竹簽扔給福伯，福伯接過來愣了一下，大概在想世子什麼時候開始吃這種小孩子的東西了。
進了書房，林逸飛把那張從甜水巷撿來的破布從袖子裡掏出來，攤在桌上。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布是普通的粗棉布，市麵上到處都有，查不出來源。但林逸飛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布的邊緣很整齊，不是撕的，是剪的。說明來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準備好的。
他把破布摺好，放回抽屜，和那些紙條、信件、畫像放在一起。那個木匣子已經快塞不下了，他得再找一個。
李長安下午來的，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伸得老長，盯著自己的靴尖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我問過我爹了。”
“工部的事？”
“嗯。”李長安揉了揉鼻子，“我爹說，工部確實有京城地下密道的圖紙，但那是前朝的事了，本朝冇怎麼動過。圖紙鎖在工部的庫房裡，鑰匙在侍郎手裡，一般人看不到。”
“你爹怎麼說的？”
“我爹說——”李長安頓了頓，“我爹說，讓我少管閒事。”
林逸飛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李長安的爹是禁軍副統領，在京城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他說“少管閒事”，不是怕事，是知道這事管不得。
“你爹還說了什麼？”
李長安猶豫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他說，最近有人在查禁軍的人事調動。”
林逸飛坐直了身子。“查禁軍？”
“嗯。查得很細，誰在哪個位置、乾了多久、跟誰走得近，都在查。”李長安看著林逸飛，“我爹說，這種查法，不像是吏部的考評，倒像是有人在為大事做準備。”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福伯訓斥下人的聲音，嗓門很大，像是在罵誰偷懶。林逸飛聽著那聲音，腦子裡卻想著彆的事。查禁軍的人事調動，說明有人想動禁軍的主意。禁軍是護衛皇宮的，動禁軍就是想動皇宮裡的那個人。
“你爹有冇有說，是誰在查？”
“冇說。”李長安搖頭，“但我爹說，能查到禁軍內部調動的人，不會是普通人。”
林逸飛點了點頭。這不是廢話嗎？普通人連禁軍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李長安走後，林逸飛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天黑。福伯來點了燈，又端了晚飯來，他扒了幾口就放下了。腦子裡像有一鍋粥在煮，各種念頭翻來覆去地冒泡，但撈不出一個實在的東西。
密道、禁軍、二皇子、太子、錢四海、甜水巷——這些東西像一盤散亂的棋子，擺在棋盤上，但他看不清棋局。誰是棋手？誰是棋子？他自己又在這盤棋裡扮演什麼角色？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是福伯的節奏。
“進來。”
門推開了，是蘇婉清。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冇怎麼梳，披在肩上，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到林逸飛桌上的飯菜幾乎冇動，她皺了皺眉，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就知道你冇好好吃飯。”她把餛飩推到他麵前，“翠兒包的，豬肉白菜餡，趁熱吃。”
林逸飛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但冇放下，又喝了一口。湯很鮮，餛飩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香。他三口兩口吃完，把空碗放下，抬頭看著蘇婉清。
“你怎麼來了？”
“路過。”蘇婉清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那些紙條和畫像，冇問，也冇多看。
“你大半夜的從哪兒路過侯府？”
蘇婉清冇回答這個問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甜水巷那間鋪麵隔壁的人家，我讓人去問了。”
林逸飛拿起那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是蘇婉清的筆跡——隔壁住著一戶姓陳的人家，夫妻倆加一個老母親，在巷子裡住了十幾年。男的在碼頭扛貨，女的在家做針線，老實本分。但他們說，最近半年，那扇黑色大門的宅子裡，經常有馬車在半夜進出。
“馬車？什麼馬車？”
“普通的青帷馬車，冇什麼標記。”蘇婉清說，“但隔壁的陳大嫂說，馬車進出的時候，車輪的聲音很重，像是拉了不少東西。”
林逸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馬車拉東西，進出都在半夜，說明不想被人看到。拉的是什麼？兵器？銀子？還是彆的什麼？
“還有一件事。”蘇婉清的語氣冇什麼變化，但林逸飛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陳大嫂說，前天晚上，那宅子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一個人。她隔著門縫看了一眼，說是穿著蟒袍。”
蟒袍。林逸飛的心跳漏了一拍。蟒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穿的，至少是親王級彆。京城裡能穿蟒袍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她看清是誰了嗎？”
“冇有。天黑，又隔著門縫，隻看到一團暗色，分不清是誰。”蘇婉清看著他，“但穿蟒袍的人去那種地方，總不會是為了喝茶。”
林逸飛把那碗餛飩剩下的湯喝完，放下碗。餛飩很好吃，但吃完了嘴裡隻剩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鹹不淡，像是什麼都冇吃。
蘇婉清站起來，把碗筷收回食盒。“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林逸飛，你查這些事，到底想乾什麼？”
林逸飛愣了一下。她很少叫他的全名，一般都是“世子”或者“你”。叫全名的時候，說明她是認真的。
“我也不知道。”他說，“就是覺得，被人當棋子的感覺，不好受。”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被夜風吹散了。
林逸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蘇婉清帶來的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穿蟒袍的人”——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親王級彆的人出現在甜水巷，那扇鐵門下麵的密道通向皇宮——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但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抽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誰家燒柴的煙火氣。院牆外麵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下，亥時了。
林逸飛伸手關窗的時候，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桌上的短刀。
“彆慌，是我。”
聲音很輕，但林逸飛聽出來了——柳晴。
他開啟門，柳晴從桂花樹下走出來，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她的頭髮紮得很緊，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冇有脂粉，眉毛比白天看著更濃了幾分。
“你怎麼進來的？”
“翻牆。”柳晴說得理所當然，“你的牆比甜水巷那家的好翻多了，冇有碎瓷片。”
林逸飛把她讓進書房，關上門。柳晴在椅子上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目光冇停留，像是早就知道這些。
“大半夜的，什麼事？”
柳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甜水巷那宅子的主人，查到了。”
林逸飛拿起那張紙。上麵寫著一個名字——趙坤。
慶王。
他把紙放下，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握緊。慶王。瓷器展上幫他、提醒他有人在查他、說“自己走自己的路”的慶王。甜水巷那扇門後麵，是慶王的人。
“確定？”
“確定。”柳晴說，“房契上寫的是慶王府一個管事的名字，但我順著那管事的線往上查，所有的錢都出自慶王府。”
林逸飛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也不知道會不會塌。
“你怎麼不說話？”柳晴問。
“我在想，他為什麼要幫我。”
柳晴冇回答。這個問題，她答不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林逸飛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放在柳晴麵前。
那是一張京城的地圖，上麵標註了皇城、各部的衙門、各大臣的府邸，還有幾條用紅筆畫的線。其中一條線，從甜水巷的位置出發，彎彎曲曲地通向皇城。
“這是你畫的？”柳晴問。
“嗯。根據你說的那條密道，我猜的路線。”林逸飛指著那條紅線，“如果密道真的存在，應該就是這個走向。”
柳晴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你打算怎麼辦？”
林逸飛把地圖合上，放回書架。“不怎麼辦。我一個小世子，管不了這麼大的事。”
柳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她站起來，拉了拉衣襟，把夜行衣的褶皺扯平。“那我走了。”
“翻牆還是走門？”
“翻牆。走門你的老管家會嚇著。”
柳晴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路上買的，趁熱吃。”
說完，翻牆走了。
林逸飛開啟油紙包，是兩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跟蘇婉清上次送來的味道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樣。這家桂花多放了些，香味更濃。
他吃著桂花糕，把桌上那些紙條、畫像、信件一樣一樣地收進木匣子，鎖好，放回書架最裡麵。然後吹滅蠟燭，坐在黑暗裡。
書房冇有光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模糊的白。林逸飛坐在那塊白裡，手裡的桂花糕還剩半塊，不吃了，就那麼拿著。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那是他剛入行的時候，帶他的老前輩說了一句話——“這行做久了，你會發現，所有的數字背後都是人。看懂了人，就看懂了一切。”
他現在倒是看懂了幾個人的臉，但看懂了又能怎樣？慶王的臉，二皇子的臉，太子的臉，錢四海的臉，沈一舟的臉，周明遠的臉，每一張都是一本書，翻開了，裡麵寫的全是自己看不懂的字。
手裡的桂花糕涼了。
林逸飛把它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把那本地圖冊又抽了出來。藉著月光，他翻到甜水巷那一頁，手指沿著那條紅線慢慢劃過。甜水巷、東大街、鼓樓、皇城根——每一個地名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他把地圖冊放回去，轉身出了書房。
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風一吹，影子就晃，像是在跟誰招手。林逸飛站在樹下，抬頭看了看天。月亮不大，被雲遮了一半，像個缺了角的銅錢。
他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一句話——“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走錯路，是站在路口不動。”
他在甜水巷這個路口站得太久了。該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