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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要查，但不能蠻查。
林逸飛在書房裡坐到後半夜，把甜水巷的事翻來覆去地捋了幾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他缺一個能進那扇門的人。在外麵盯著，盯到天荒地老也盯不出名堂。得有人進去，哪怕隻是進去看一眼，看一眼裡麵的佈局、住著誰、在乾什麼，都比在外麵猜一百天強。
問題是，怎麼進去？
第二天一早，林逸飛去了茶樓。蘇婉清已經在櫃檯後麵了，手裡拿著抹布，正在擦一個青花瓷的茶罐，擦得很仔細，連罐底的落款都反覆擦了好幾遍。翠兒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盆水，時不時打哈欠。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
蘇婉清把茶罐放好，擦了擦手。“說。”
“甜水巷那扇門，我想進去看看。”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要去捅馬蜂窩的人。“怎麼進去？”
“翻牆。”
“翻牆？”蘇婉清的語氣冇什麼起伏，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你是鎮南侯世子，不是飛賊。”
“我知道。”林逸飛說，“所以不能我去翻，得找個會翻的人。”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抹布放下，坐直了身子。“你想找誰？”
“李長安會翻，但他那個身板，翻過去跟砸牆似的，整條巷子都能聽到。我得找個輕巧的、手腳利索的、翻牆不出聲的。”
“你有這樣的人嗎？”
“冇有。”林逸飛搖頭，“所以來找你商量。”
蘇婉清冇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茶杯，說了一個名字。
“孫老六。”
“誰？”
“以前在衙門裡當差的，後來因為得罪了人，丟了差事，現在在城南給人看倉庫。”蘇婉清看著他，“這個人會翻牆。不是偷東西的那種翻牆，是衙門裡抓賊練出來的本事。”
林逸飛眼睛一亮。“你認識他？”
“蘇家以前雇過他，幫忙看了一批貨。人靠得住，嘴巴也緊。”
“幫我約他。”
蘇婉清點了點頭，讓翠兒去傳話。
林逸飛站起來要走，蘇婉清叫住了他。
“你就這麼信我？不問問孫老六是什麼樣的人、靠不靠得住、會不會出賣你？”
林逸飛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你推薦的，我信。”
蘇婉清冇說話，低下頭繼續擦茶罐。但翠兒在旁邊看到，小姐的耳根紅了一小片。
孫老六第二天下午來的侯府。
四十出頭，精瘦，麵板黝黑，兩隻手骨節粗大，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穿一身灰布短褂，腳踩一雙黑布鞋，進門的時候腰彎得很低，走路冇聲音，像個影子。
林逸飛在書房見他，讓福伯上了茶。孫老六接過茶杯，兩隻手捧著，冇喝，就那麼捧著，眼睛看著杯子裡茶葉浮浮沉沉。
“孫先生，”林逸飛開口了，“蘇小姐應該跟你說了，我想請你幫個忙。”
孫老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黑夜裡貓的眼睛。“蘇小姐說了。世子想進甜水巷那扇門？”
“是。不是進，是想讓人進去看看。”
孫老六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那扇門，我進去過。”
林逸飛愣了一下。“你進去過？”
“三年前。”孫老六的聲音很低，像怕隔牆有耳，“那時候我還在衙門當差，有人報案說那宅子裡半夜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打架。上頭讓我去看看。我翻牆進去的。”
“裡麵什麼樣？”
孫老六冇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繞了幾圈。
“裡麵什麼都冇有。”
林逸飛皺了皺眉。“什麼都冇有？”
“空的。院子、屋子、走廊，全是空的。冇有傢俱，冇有床，冇有桌椅板凳，連個茶杯都冇有。”孫老六看著他，“但是地上有腳印。很多腳印，新的舊的疊在一起，說明經常有人進出。隻是他們不留下東西。”
林逸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空的宅子，但經常有人進出。那這些人進去乾什麼？站一會兒就走？
“你還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扇門。”孫老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在後院的地上，一扇鐵門，嵌在地裡，上麵掛著一把大鎖。”
林逸飛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地上的鐵門——那是地窖的入口，還是密道的入口？
“那扇門你開啟了嗎？”
“冇有。鎖太大，我冇帶工具，打不開。”孫老六搖頭，“而且我剛走到那扇門旁邊，就聽到外麵有人來了，趕緊翻牆走了。”
“後來呢？後來你再去看過嗎？”
“冇去成。”孫老六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第二天，上頭就讓我彆再查了。再後來，我就丟了差事。”
林逸飛沉默了一會兒。孫老六丟了差事，是因為查了那扇門？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孫先生，”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如果我現在讓你再進去一次，你敢嗎？”
孫老六抬起頭，看著林逸飛，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裡冇有猶豫。“世子，我敢。但我得先說好——進去可以，翻牆可以，看東西也可以。但我不碰那扇鐵門。上一次碰了，丟了差事。這一次再碰，怕是要丟命。”
“不用你碰。”林逸飛說，“你隻需要進去，看清楚那宅子裡現在是什麼情況——有冇有人住，有多少人，他們在乾什麼。彆的不用管。”
孫老六想了想，點了點頭。“今晚就去？”
“今晚。”
天黑之後，林逸飛和李長安在甜水巷口的馬車裡等著。孫老六一個人進去了，穿了身黑色的夜行衣，翻牆的時候連聲音都冇有，像隻貓。
時間過得很慢。
林逸飛坐在馬車裡，時不時掀開車簾看一眼甜水巷的方向。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李長安坐在旁邊，手裡握著那根齊眉棍，大氣都不敢出。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孫老六回來了。
他翻牆出來的時候，林逸飛差點冇認出他——臉上多了一道血痕，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血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夜行衣的袖子也破了，露出裡麵青紫的手臂。
“怎麼回事？”林逸飛趕緊把他拉進馬車。
“裡麵有人。”孫老六喘著粗氣，“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人。院子裡、屋子裡、走廊裡，到處都是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練武。”
“多少人？”
“數不清，至少二三十個。”孫老六接過李長安遞來的水壺，灌了一大口，“那扇鐵門還在，但這次周圍有人守著，兩個，腰裡彆著刀。”
林逸飛的心沉了一下。二三十個人，守著鐵門，腰裡彆著刀——這不是普通的地方。
“你臉上的傷，是被他們打的？”
“不是。”孫老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翻牆的時候被牆頭的碎瓷片劃的。裡麵那些人冇發現我。”
林逸飛鬆了口氣。冇被髮現就好。
“還看到什麼？”
孫老六想了想。“看到一個人在屋裡寫東西。燈下坐著，麵前攤著紙，寫了很久。我想看清他的臉，但窗戶糊了紙，模模糊糊的，隻看到是個瘦高個。”
瘦高個。林逸飛腦子裡閃過一個身影——沈一舟？周明遠？還是那個他冇見過的神秘人？
“他寫了什麼？”
“看不清。”孫老六搖頭，“但我注意到一個事——他寫字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人，低著頭，像是在等他寫完。那個人穿著官袍。”
林逸飛的手指攥緊了。官袍？穿著官袍的人在旁邊等著，說明寫字的那個人身份不低。
“什麼樣的官袍？”
“太遠，看不清顏色和補子。”孫老六說，“但能看出是官袍，不是便服。”
林逸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甜水巷那扇門後麵，二三十個人，一扇鐵門，一個穿官袍的人在等一個瘦高個寫字。這不像是什麼好事。
“孫先生，辛苦你了。”林逸飛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塞到他手裡，“這是你的酬勞。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孫老六接過銀票，看了一眼，冇數，直接塞進懷裡。“世子放心，我孫老六的嘴，比鐵門還緊。”
馬車把孫老六送回了城南。林逸飛和李長安坐在車裡，誰都冇說話。馬車咕嚕嚕地走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夜風吹得車簾啪啪作響。
快到侯府的時候，李長安終於忍不住了。“逸飛，那宅子裡的人，會不會是……”
“是什麼？”
“會不會是二皇子的人？”
林逸飛冇有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二皇子的人，太子的人，還是彆的什麼勢力？二三十個人，帶著刀，守著鐵門，這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排場。
馬車停在侯府門口。林逸飛下了車，站在門口冇進去。福伯聽到動靜出來了，看到他站在門口發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世子，怎麼了？”
“冇事。”林逸飛邁步進了大門，“福伯，明天幫我找一把鎖。”
“什麼鎖？”
“越大越好。”
福伯愣了一下，想問，但看世子的臉色不太好，冇敢問。
林逸飛走進書房，關上門，把那把從王老虎那裡弄來的短刀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刀不長，但很鋒利，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收好，放回抽屜。
甜水巷的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那扇鐵門後麵到底藏著什麼，他一定要弄清楚。
但今晚，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那宅子裡的人真是二皇子的人，他查下去，就是跟二皇子作對。跟二皇子作對的下場，他不會不知道。
林逸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遠處的夜空冇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鍋扣在頭頂。
他想起柳晴說的那句話——“自己走自己的路。”
路是自己的，但路上的坑，也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