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紫禁城中萬籟俱寂,唯有養心殿一隅,仍燃著徹夜不熄的燭火。
殿內金磚鋪地,光可鑒人,兩側紫檀木大櫃肅立如臣,頂上藻井繁複精緻,金龍盤旋,垂落的宮燈垂著明黃流蘇,明明煌煌,卻照不透殿中那一層沉沉的帝王孤寂。龍案設於殿中最尊之處,明黃錦緞鋪就,案角壓著青玉鎮紙,一旁青銅鶴形香爐裡,香煙裊裊,淡而不散,將整座養心殿浸在一片肅穆又壓抑的靜謐裡。
燭火在風縫裏輕輕跳躍,光影在龍顏上明明滅滅,忽明忽暗。
乾隆端坐龍椅之上,一身常服也難掩九五之尊的沉斂威嚴。龍案之上,各地奏摺早已堆成半尺高的小山,青黃不一的摺子層層疊疊,壓得不止是案幾,更是這天下蒼生,萬裡江山。
他隨手拿起一封,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
先是各省糧價、雨水、田畝收成。字裏行間,是旱澇豐歉,是民生疾苦。他一目數行,硃筆起落,批註沉穩,字跡蒼勁,落下時不輕不重,卻足以決定一方百姓一年生死。看完,隨手置於一側,摺子相撞,發出一聲輕脆的悶響,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
再拿起一封,是地方民情,是流民安置,是水患賑災,是地方官瞞報漏報。
又一封,是朝臣密摺——誰與誰過從甚密,誰在私下結黨,哪位大臣與哪位皇子往來頻繁,哪一派勢力又在暗中滋長……
字字句句,不見刀光,卻全是人心。
看得久了,帝王眉頭越鎖越緊,眼底那點平日的溫和盡數褪去,隻剩疲憊與不耐。天下之大,竟無一刻能叫他真正安心。他抬手,拇指與食指用力揉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節泛白,胸腔裡那股煩躁幾乎要壓不住。
帝王也是人,也會倦,也會煩,也會被這無邊無際的人心算計,擾得心神不寧。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拿起下一折,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太監總管不敢高聲,隻在門外躬身低報:“皇上,緬甸那邊送來的貢物,已悉數抬至殿中,請皇上過目。”
乾隆眸色一動,那股壓在心頭的煩悶,竟莫名鬆了一分。
“呈進來。”
一聲令下,殿門輕啟,侍衛們魚貫而入,數十隻朱漆描金大箱依次抬入,整整齊齊排在殿中金磚之上,一眼望去,金光隱隱,氣派非凡。
乾隆緩緩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地麵,無聲無息。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踱至殿心,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貢箱。
箱子一一開啟。
剎那間,滿殿生輝。
黃金酒壺一套,壺身鏨刻纏枝蓮紋,壺嘴、壺柄皆嵌滿翠綠翡翠與血紅瑪瑙,燭火一照,流光溢彩,貴氣逼人。
金鑲玉茶具一套,羊脂白玉為胎,外鑲赤金,溫潤與華貴相融,一眼便知價值連城。
還有一匣匣珠寶首飾——赤金手鐲、點翠髮釵、東珠簪子、嵌寶項圈、紅藍寶石、貓眼石、珍珠串……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堆得如同小山。
更有金玉雕琢的吉瑞擺件,太平有象、孔雀開屏、麒麟送福,件件雕工絕倫,珠光寶氣直衝眉宇。
方纔被奏摺攪得心煩意亂的帝王,看著這一箱箱人間至貴,眼底的沉鬱一點點化開。
天下萬物,皆為我有。
萬裡江山,盡在掌中。
這份掌控一切的滋味,最能撫平帝王的煩躁。他嘴角漸漸勾起,笑意由淺入深,最後竟真的暢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養心殿中回蕩,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目光一轉,落在幾隻裝著字畫的木匣上。
乾隆興緻更濃,隨手開啟一軸。
是一幅山水,筆墨平庸,意境淺陋。他隻掃一眼,便輕輕搖頭,挑眉嗤笑一聲,隨手丟回匣中。
“拙劣。”
再抽一軸。
畫上是一紅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圓臉憨態,算不得絕色,頭上卻戴著一頂赤金鑲寶發冠,頸間一圈金嵌紅寶石項圈,俗艷刺眼,匠氣十足。乾隆眼神淡淡一冷,興緻全無,隨手一擲。
畫軸落下,撞在另一幅卷畫上,那幅畫受力散開一角。
隻一角。
並未露臉,隻露出一截纖細窈窕的身姿,一襲衣袂飄然入目,線條極美,風骨暗藏,竟與這滿殿華貴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勾人目光。
乾隆腳步一頓。
好奇心,莫名升起。
他彎腰,伸手,緩緩拾起那幅畫。
指尖觸到紙麵的一瞬,他還未意識到,這一抬,將掀起多大的風浪。
畫卷一點點展開。
燭火明明煌煌。
當畫中人完整映入眼簾的那一剎——
乾隆瞳孔驟然收縮。
如遭雷擊。
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張臉,那身形,那眉眼,那氣質……
分明是——他最近封的容嬪!
可這畫,是緬甸貢物!
是遠在千裡之外的緬甸,送來的貢品!人物的旁白紅色的,慕莎公主,幾個字異常紮眼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
連一向沉穩老練、喜怒不形於色的總管太監,都控製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氣,驚咦一聲出口,又猛地死死捂住嘴,臉色瞬間慘白。
空氣凝固得像冰。
前一秒還笑意盎然的帝王,下一秒渾身已覆上一層刺骨寒意。
乾隆猛地將畫狠狠擲回箱中,“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滿殿珍寶都似顫了一顫。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來人!”
“立刻封鎖容嬪宮殿,內外隔絕,不許任何人進出,半步不得出入!”
“再派人,嚴加審訊之前抓獲的那批刺客,一字一句,給朕審清楚!”
燭火被他身上的戾氣震得瘋狂亂跳。
他眯起雙眼,狹長眸底再無半分溫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與猜忌。
容嬪……慕莎公主
令妃白日主動配合小燕子,幫她討要緬甸寶物,是為了什麼?
又為什麼兩國交戰最亂之時,派人暗刺小燕子?
令妃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是為了永琰,還是……另有圖謀?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如蠍。
一絲蛛絲馬跡,便足以掀起滔天風浪。
他站在滿殿珍寶之中,華貴滿身,卻孤身一人,冷眼看透這深宮所有的虛偽與算計。
隻是白日裏,他親口答應小燕子,要予她補償。
帝王一言,九鼎之重。
他沉默片刻,隨手點了幾樣最上乘的寶物,沉聲道:“把這些,送去榮親王府。”
吩咐完畢,他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徑直向令妃宮中而去。
他要親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寵了多年的女人,到底藏著怎樣一副心肝。
—
而令妃宮內,燈火通明,酒菜早已備好,香氣裊裊。
令妃一身淡雅宮裝,端坐席前,神態溫婉,從容淡定,彷彿早已算準,今夜帝王必至。
深宮沉浮多年,陪王伴駕數十載,生養數子,她比誰都懂眼前這位帝王——
吃軟不吃硬,吃情不吃理,最吃一套坦蕩無辜。
乾隆入殿,她不起疑、不慌亂、不刻意逢迎,隻起身含笑相迎,親自執壺,為他斟滿一杯美酒,舉杯相陪,大大方方,連飲數杯。
酒過三巡,她才輕輕開口,語氣自然得如同閑話家常:
“皇上,前幾日臣妾去看小燕子,那丫頭拉著臣妾的胳膊,一個勁兒地撒嬌。”
“她說緬甸貢物實在好看,心裏喜歡,卻又不敢擅自向您開口,巴巴求了臣妾好幾次,讓臣妾尋個機會,替她向您求幾件賞……”
她說得眉眼溫順,語氣真誠,眼神坦蕩清澈,看不出半分偽飾。
乾隆聽罷,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聲爽朗,之前那點猜忌與疑慮,竟在這笑聲裡,一點點煙消雲散。
“笑話。”
“這天下,還有她小燕子不敢拿的東西?”
令妃適時輕輕蹙眉,一臉茫然不解,配合得天衣無縫:
“臣妾也是這般說。可那孩子執拗,臣妾實在拗不過,隻得應了她。”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帝王眼底最後一絲陰霾,徹底散去。
他隻當是小燕子貪鮮,貪多,不敢開口,才託了令妃求情。
滿心疑慮,盡數打消。
當夜,乾隆便在令妃宮中歇下。
深宮寂寂,燭影搖紅。
次日清晨,天剛擦亮,紫禁城的琉璃瓦還凝著一層薄霜,榮親王府的朱紅大門前,已停好了禦用馬車。
乾隆的賞賜與宣小燕子即刻進宮的口諭一同抵達,金光燦燦的賞賜堆在院中,珠光寶氣,映得滿院生輝。可小燕子隻是淡淡掃了一眼,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
她早已穿戴整齊,一身利落旗裝,化著淡淡的妝容,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
永琪走後,這偌大的京城,於她而言,第一次有了自由的味道。
風是輕的,雲是軟的,連空氣都是甜的。
她坐上馬車,車簾半掀,任由晨風吹亂鬢髮。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挑擔的、趕路的、說笑的……那些曾經尋常不過的市井喧囂,此刻入耳,竟格外悅耳動聽。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節奏安穩,像是在替她訴說:
從今往後,她隻為自己活。
馬車一路駛入紫禁城。
殿內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沉斂的帝王氣息。
明黃帷幔低垂,香爐青煙裊裊,奏摺依舊堆積如山,燭火徹夜未熄,留下一圈淡淡的蠟痕。
小燕子一踏入殿中,沒有半分遲疑,屈膝便跪,裙擺掃過冰涼金磚,聲音清亮規矩:
“參見皇阿瑪,皇阿瑪吉祥。”
乾隆坐在龍案之後,頭也未抬,硃筆一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又氣又笑的冷意:
“哼,就你這般會算計、會佈局,朕還能吉祥得起來?”
小燕子立刻嘟起嘴,腦袋微微一歪,一雙大眼睛睜得溜圓,滿滿都是無辜與委屈,半點看不出昨日那步步驚心的謀劃:
“皇阿瑪,您冤枉我了!我這都是為您好啊!我若是平白無故跑來說容嬪有問題,您隻會當我無理取鬧、胡言亂語,哪裏會放在心上?”
一番歪理,理直氣壯。
乾隆被她堵得一時語塞,抬眼望向她。
眼前人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天真爛漫,可他分明知道,這皮囊之下,早已藏著一顆通透、堅韌、甚至帶著鋒芒的心。
他輕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
“都當額孃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些。”
話音剛落。
剛剛還一臉理直氣壯的小燕子,眼眶驟然一紅。
那層偽裝的天真、倔強、機靈,瞬間碎了一角。
她聲音輕輕一顫,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哽咽:
“皇阿瑪……您讓我去給永琪守陵吧。”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乾隆心上。
乾隆鼻子猛地一酸,胸口一陣發悶。
守陵?
那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是他親手送去遠方、再也回不來的永琪。
他何嘗不思念,何嘗不痛心。
隻是帝王不能哭,不能軟弱,隻能把所有疼惜壓在心底。
他聲音一下子哽咽,近乎狼狽地揮揮手,不敢再看她的眼淚:
“胡鬧!好好的守什麼陵!你想讓天下人罵朕刻薄寡恩,不心疼你們母子嗎?”
“趕緊滾,去慈寧宮看看老佛爺,別在這兒擾朕處理公務!”
小燕子沒再爭辯,隻是深深給乾隆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到金磚的那一刻,她心裏清楚。
這一拜,謝的是疼愛之恩,謝的是帝王留情,也謝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她起身,沒有回頭,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殿門輕輕合上,將帝王的疲憊與她的心事,一同隔在深宮兩端。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慈寧宮。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溫暖,卻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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