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潑灑在軍營的每一寸土地上。軍醫的營帳內,藥味、血腥味、汗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白鬍子老軍醫從清晨到日暮,就沒有停下過片刻,指尖被弓弦磨得發紅,額角的汗珠滾落在染血的紗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夕陽終於沉進遠山,天幕被墨色一點點吞噬,大營四周亮起火把,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得漫天暮色都染上一層淒惶。一堆堆篝火在營地邊緣燃起,木柴在火中劈啪作響,卻暖不透這沉沉的寒意,更暖不透帳外幾人冰冷到極致的心。
永琪被爾康半扶半攙著,癱坐在火堆旁,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汙,他渾身僵硬,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火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絕望。蕭劍就站在幾步之外,自始至終沒有挪動過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卻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柱,沒有呼吸,沒有溫度,連眼底的光都熄滅了,隻剩一片空茫的痛。
士兵捧著熱好的飯菜躬身走來,香氣在冷風中散開,可三人誰也沒有動一下筷子。飯菜涼了,心也涼了,整個世界裏,隻剩下帳內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和他們懸在喉嚨口、不敢落地的恐懼。
忽然,營帳的布簾被輕輕掀開。
幾乎是同一瞬,三人像被驚雷炸醒,猛地從原地彈起,跌跌撞撞地衝上前,腳步慌亂得幾乎摔倒。永琪沖在最前,雙眼通紅得可怕,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絲,那是數十個日夜未曾閤眼的焦灼,是痛到極致的猙獰。他一把攥住軍醫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隻剩三個字:
“怎麼樣……”
老軍醫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不忍,他重重嘆了口氣,緩慢卻清晰地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頭,像一把鈍刀,狠狠劈進了所有人的心臟。
“王爺,福晉能在箭拔出之後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軍醫的聲音低沉而無奈,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肉裡,“那支箭離心臟不過分毫,舊傷又在胸口,本就體虛氣弱,如今重創之下,生機已散……能不能撐過去,全看天命。就算僥倖活下來,這輩子也再難康健,身子會虛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頓了頓,終是狠下心,說出最殘忍的那句話:
“諸位……有什麼未了的話,儘早說吧。”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永琪眼前一黑,世界轟然崩塌。
他瘋了一般掙開所有人的手,衝進營帳。
帳內光線昏暗,燭火搖曳,映著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的小燕子。
是那個永遠蹦蹦跳跳、笑起來像陽光一樣燦爛的姑娘;
是那個闖禍不斷卻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姑娘;
是那個為了他,收起稜角、忍著委屈、努力學著做一個規矩福晉的姑娘。
可此刻,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臉色白得像紙,唇上沒有半分血色,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散去。
她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雀鳥,更像一隻精緻卻易碎的琉璃瓶——美麗,乾淨,卻脆弱到極致,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滿地殘渣,再也拚不回來。
永琪僵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砸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蕭劍緩步走到榻邊,無視了身後崩潰的永琪,隻是輕輕握住小燕子冰冷的手。他的指尖在顫抖,聲音卻壓得極輕、極柔,像怕驚擾了她沉睡的夢:
“小燕子,你上次那麼難都挺過來了,哥信你,這次也一定可以。”
話說到一半,他喉間猛地一哽,眼眶瞬間紅透,卻又飛快地壓下所有情緒,一字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醒過來,乖乖醒過來……我們還要一起,去祭拜爹孃。”
說完,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便走,伸手一把拉住身後早已紅了眼眶的爾康,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讓他們倆待一會兒。”
爾康被拉出帳外,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想起那個永遠嘰嘰喳喳、像小鳥一樣快活的小燕子;
想起那個為了永琪不顧一切、敢沖敢闖的小燕子;
想起那個為了留在他身邊,硬生生磨掉自己所有野性、默默忍受委屈的小燕子。
如今,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連生氣都沒有了。
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心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這一昏迷,就是整整二十餘日。
大軍無心再戰,高懸免戰牌,營內一片死寂。可被拒之門外的慕莎怎會甘心,恨意與不甘在心底瘋長,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暗處悄然醞釀。
八百裡加急的戰報,一路風塵僕僕送入紫禁城,落在乾隆的禦案上。
當“小燕子為救永琪,重傷垂危”幾個字映入眼簾時,乾隆手中的玉杯“哐當”一聲摔落在地,碎成幾片。熱茶濺濕了龍袍,他卻渾然不覺。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生死,掌過無數生殺,可這一刻,心口卻猛地一抽,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承認,初見時,他隻當小燕子是個新奇的玩物,是宮裏沉悶日子裏的一點消遣。她莽撞,她無禮,她不愛讀書,不守規矩,像一匹永遠拴不住的野馬,處處衝撞著皇家的體麵。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疼過她,把她當成過自己的女兒。
是她,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俯首帖耳的時候,敢笑著跟他頂嘴,敢變著法兒逗他開心;
是她,明明什麼都不懂,卻為了永琪,為了皇家的臉麵,笨拙地學著規矩,忍著不適,一點點改變自己;
她看著莽撞無腦,實則有勇有謀;
她看似不懂人情世故,卻憑著一顆真心,讓宮裏所有人都真心喜歡她、護著她。
她像極了年輕的自己,敢愛敢恨,無所畏懼。
偌大的皇宮,皇子公主無數,卻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像小燕子一樣,不怕他,不哄他,卻真心實意地讓他覺得快活。
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野丫頭,早已住進了他心裏。
乾隆閉上眼,一行老淚,悄然滑落。
他不求別的,隻求她活著,隻求她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養心殿內,太監宮女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一個個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整個大殿靜得可怕,隻有燭火跳躍的聲音,和皇帝壓抑的嘆息,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軍營之中,小燕子終於醒了。
隻是醒得極淺,睜睜眼,又很快昏睡過去,反反覆復,全憑一口氣吊著。
軍醫說,傷太重,失血太多,能醒過來已是奇蹟,隻能慢慢將養,一點點補回元氣。
她虛得嚇人。
喝小半碗粥,要歇上許久,喘好幾回氣,才能勉強嚥下去;
說話輕得像蚊子哼,稍一用力,臉色就白得嚇人;
永琪跟她說話,從來都是輕聲慢語,小心翼翼,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生怕驚擾了她,更怕她一用力,就再也撐不住。
自她醒後,永琪便把她接進了自己的營帳,日夜不離。
他陪著她說話,講京城的趣事,講附近村民的傳聞,講戰場上的小事。她不能開口,就隻是虛弱地笑一笑,輕輕眨眨眼,用盡全身力氣,給他一點點回應。
這一日,永琪又坐在榻邊,輕聲細語地說著話。
等他說完,小燕子緩緩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輕,很涼,卻讓永琪瞬間紅了眼眶。
“永琪……”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我想回京城了。”
“你快點打完仗,我們……回家。”
永琪心口一酸,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好,我們回家。等打贏了緬甸,打進王城,我們立刻回京,去找皇阿瑪領賞,所有的賞賜,全都給你,給你做最喜歡的小玩意,好不好?”
小燕子虛弱地眨了眨眼,算是應了。
“你去忙吧,”她輕輕道,“我想見見我哥……我想聽聽,晴兒的事。”
永琪沒有半分懷疑。
此刻的他,信她勝過信自己,信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他隻當她是身子虛弱,想念兄長,想念遠方的晴兒,當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親自去叫蕭劍進來。
他不知道,這一去,便給了這對兄妹,獨屬於他們的時機。
營帳的門簾落下,蕭劍緩步走入。
榻上,小燕子緩緩抬起頭。
手中捏著一張薄薄的信紙,目光平靜,眼神清明。
哪裏還有半分剛才的虛弱與無力?
那副病弱不堪、隨時會斷氣的模樣,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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