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臭與穢氣混雜的風,從牢門縫隙裡一股一股灌進來,掀動著知意散亂的髮絲。那是一種混合了腐爛稻草、排泄物和濃重血腥的味道,黏在喉嚨裡,咳不出來,咽不下去。
地麵是硬邦邦的青石板,冰冷刺骨。知意把一雙兒女死死按在胸口,用自己單薄的衣襟護住他們小小的身子。她像一尊破敗的泥塑,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懷裏抱著的,是她僅存的命。
女兒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領,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在她髒兮兮的衣襟上摳出了深深的痕跡。“額娘……冷……”孩子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午夜夢回的驚悸。
知意隻能把他們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兒子柔軟的發頂,唇瓣顫抖著,溢位破碎的安撫:“……不怕,額娘在……額娘在這裏呢。”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口枯竭的深井。那裏麵曾經盛放過榮華、盛放過對丈夫的依賴、也曾盛放過對未來的期許。但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她不怕死,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解脫的歸途。她隻是怕,怕這兩個還沒來得及看遍世間美好的小生命,要跟著她在這陰曹地府裡做個孤魂野鬼。
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鐵鎖撞擊的巨響,那是福倫一家被拖拽拖走的聲音,隔著幾道石門,卻聽得人心頭髮緊。
爾康死了。
這個訊息像一塊巨石,砸在知意心上,卻激不起半點漣漪。隻有那個平日裏唯唯諾諾、早已被遺忘在角落的福晉,發出了一聲像困獸般的嗚咽。而知意,她隻是麻木地抱著孩子,聽著獄卒粗魯地把爾康的屍體像拖死狗一樣拖出牢房,扔進那片荒無人煙的亂葬崗。
絕望是一點點侵蝕過來的。
半夜,兒子的一聲痛呼打破了死寂。那聲音又尖又慘,像是骨頭縫裏被紮了一刀。知意慌亂地摸去孩子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灼傷了她的指尖。兒子小臉漲得通紅,全身抽搐,小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甲縫裏都摳進了棉絮。
“寶寶,你怎麼了!”知意魂飛魄散,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裏,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受痛。
還沒等她哭出聲,懷裏的女兒也猛地一顫,小小的身體軟倒下去。知意伸手一摸,女兒的嘴角竟溢位了一縷烏黑色的血沫,那是中毒的跡象!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從她喉嚨裡爆出來,在空曠死寂的天牢裏回蕩,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變成一聲聲絕望的迴響。
她瘋了一樣拍打著冰冷的牢門,指甲敲在鐵欄上,瞬間崩裂,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銹跡斑斑的柵欄。
“來人啊!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們了!隻要能救孩子,我什麼都願意!”
隻有風聲呼嘯著穿過走廊,回應她的隻有無邊的寂靜。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權貴,此刻都成了這地獄裏的看客。
就在她抱著孩子冰冷的身體,心如死灰,準備嚥下那些獄卒送來的食物隨他們而去時。孩子們隻吃了那些食物,吃了,就可以陪著她的孩子,不讓她們在黃泉路上害怕
那隻烤雞還散發著誘人的熱氣,油脂的香氣竟能穿透這滿室的腐臭。看著孩子們在地下毫無知覺的小臉,知意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也好……這樣就好……”她喃喃自語,“不用麵對砍頭的血光,不用再受這牢獄之苦。到了地府,我們一家人還是整整齊齊的。”
她顫抖著手,撕開雞腿,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雞肉在舌尖融化,卻帶著一股鹹澀的腥甜,那是她混著淚水嚥下的味道。
她唱起了兒時的哄睡謠,調子淒婉,在空曠的天牢裏顯得格外詭異。腹部的絞痛如潮水般襲來,一陣比一陣猛烈。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兩個孩子重新摟緊,額頭輕輕抵在他們稚嫩的額頭上。
“額娘陪你們……走慢點……等等額娘……”
意識漸漸沉入黑暗,那是解脫,也是新生。
榮親王府的魚池邊,陽光正好。
小燕子手裏捏著細碎的魚食,指尖輕輕一撒,金紅的錦鯉便爭先恐後地躍出水麵,濺起一圈圈晶瑩的水花。她穿著一身素色的便裝,眉眼間是洗盡鉛華後的恬淡。
張嬤嬤悄無聲息地走近,
小燕子的手一頓,魚食散落在水麵上,暈開一圈細碎的漣漪。她緩緩回頭,目光清澈地望向張嬤嬤,僅僅是一個對視,張嬤嬤便極輕極輕地頷首。
那一刻,小燕子眼底瞬間漫過一層水光,隨即又被她死死壓下。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是知意和孩子們活下去的希望。
而皇宮裏,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乾隆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一群不成器的皇子,氣得胸口起伏,手指重重敲擊著禦案。有才能的,偏偏無心皇權,遠走他鄉;有心皇位的,卻一個個草包一個,勾心鬥角,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
他煩躁地揉了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麵色憔悴。
“陛下,京郊西山的花開得正盛,何不去散散心?”鄂敏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低聲建議。
乾隆深吸一口氣,點頭。
他換上一身尋常的裝扮,帶著鄂敏,策馬出了京城。
那是一片遠離塵囂的花海,粉白的花朵如雲似霞,蝴蝶在花叢中追戲。山風拂麵,帶著花草的清香,暫時吹散了乾隆心頭的鬱結。
這裏,是曾經爾康和紫薇的秘密基地,他來過一次
走著走著,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童笑聲,穿過花叢,直直地撞進乾隆的耳朵裡。
他腳步一頓,順著聲音望去。
隻見草地上鋪著一塊繡花氈毯,一個身著素裙的女子背對著他們,手邊是精緻的茶點。而不遠處,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在追逐打鬧。
其中一個大一點的,身形挺拔,眉眼間依稀是永琪的模樣。而那個小一點的孩子,正跑得跌跌撞撞,猛地摔在草地上,又立刻爬起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那一瞬間,乾隆覺得呼吸都停滯了。
那顆虎牙,簡直和永琪小時候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他像是被釘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彷彿要透過那跨越生死的距離,看清他血脈裡的印記。鄂敏剛要出聲通報,被乾隆抬手死死攔住。
他帶著鄂敏,屏氣凝神,像個偷看好戲的路人,悄悄地退到了遠處。
那是他的孫子,是永琪留在這世間的骨血。
回到皇宮,當晚,一道聖旨便送向了榮親王府。
旨意是,令小燕子次日攜小世子綿霽入宮,帝思孫切。
小燕子捧著聖旨,指尖冰涼,眼眶瞬間紅了。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旦孩子進了宮,那便是金籠玉鎖了,要被困在紫禁城一輩子
送走傳旨太監,她反手關上門,一把將熟睡的綿霽緊緊摟進懷裏,淚水無聲地砸在孩子嬌嫩的臉頰上。
那一晚,她沒睡。她藉著月光,一遍遍撫摸著孩子的眉眼,給他講著民間的故事,唱著他教她的歌謠。她把孩子的小手塞進自己的懷裏,彷彿這樣就能把他刻進骨血裡。
次日清晨,紅著眼眶的小燕子,牽著同樣懵懂的綿霽,一步步走向那座至高無上的大殿。
在朝散去,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直直地灑在母子倆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他們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一樣,溫暖而耀眼。
乾隆看著這一幕,心頭猛地一震,當即下旨,要親自撫養榮親王嫡子綿霽
小燕子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遮住了她麵上的淚痕。
“求皇阿瑪,給小燕子自由。”
她的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永琪沒了,綿霽跟著皇阿瑪,是他的福氣。皇阿瑪,小燕子想帶著女兒,去替永琪看看這大清的萬裡河山。去看看他用命換來的緬甸風情,去走走他想走卻沒能走完的路。求皇阿瑪……成全兒臣。”
大殿內一片死寂。
乾隆的鼻子一酸,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他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又深情的女子,看著她身後那眉眼酷似永琪的孩子,他讀懂了她的愛,也讀懂了她的痛。
“準。”
良久,他吐出一個字。
那一刻,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而此刻,離京城千裡之外的一個深山之中,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知意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鋪著厚褥的車廂裡,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身邊的兩個孩子呼吸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一絲紅潤。
她坐起身,心頭忐忑,卻又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不再是天牢,而是駛向新生的路。
車廂裡放著新的衣物,還有一筆足以讓尋常人過上富足一生的銀兩。旁邊坐著一位素衣女子,正安靜地煮著茶,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溫婉。
知意試探著問了問,姑娘是?那女子抬起眼,輕聲道:“你不必驚慌。你已非鈕鈷祿氏,也非福家媳。從今往後,你是我李家的寡嫂,帶著一雙兒女,隱居於此。”
知意看著她,心頭一震。
馬車行至山腳,路窄難行,隻得掉頭。
知意牽著兩個孩子,沿著山間小路緩緩走去。剛轉過一個彎道,便看見一個身影在樹下翹首以盼。
“姐姐!”
李蓮香沖了過來,一把抱住知意,淚水瞬間決堤。兩個孩子也撲進了她的懷裏,一聲聲“姑姑”叫得軟糯。
四人相擁而泣。
知意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多謝你,還珠格格。”
“願你餘生,歲歲安康,得償所願。”
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