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置信於寧歡不與她走後,裴懸幾乎是摔門而出,以最快的速度打車去了最近的酒店住著。
窗外雷雨聲隆隆作響,惹人心煩。她煩悶地劃動手機,想等一個恐怕不會有的解釋。
和她走真的是一件很為難的事嗎?
在一個不美好的家庭和相對安全的裴懸中,寧歡最終選擇留在家裡。
裴懸失望極了,她或許知道寧歡的苦衷,理解寧歡不能讓姑姑生厭。可如果她姑姑真心實意為她著想,那麼這晚由著寧歡跟她走纔好,不過一句報平安的事。留在那兒,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然而固執的年輕人不願再為背叛自己的人作解,關掉手機。
卻也殘忍地從開始就預兆了殊途的結局——即便人們往往事後才徹徹底底意識到,就像那句常被提到的話,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寧歡捂住眼睛在被窩裡掉眼淚。
她和裴懸的故事也要像無數故事一樣到此為止了。以後裴懸的人生將會順風順水風光無限,而自己會默默無聞地過完一生。
也許不久之後,裴懸就把她刪掉。
也許不久之後,裴懸就把她忘記。
——裴懸真的很壞。
寧歡抹去眼淚,她知道了,她知道裴懸為什麼忽然開始疏遠她——其實很早就有跡象在一點點地減少接觸——她是想懲罰她,她是想要在這種時刻把高中最後階段撐住她的信仰摧毀。
可是裴懸也很好。裴懸大可以使性子絆她,變本加厲欺負她,卻還是選擇了讓她把重心落至高考上。高考對裴懸來說是小事,對寧歡來說,卻是人生的一座大山。
寧歡難受得要命。她失去了一個對她很壞其實對她很好的人,她親手放棄了人生中那道不一樣的光然後固執地守在原地。
不該的,不應該的,她當時合該和她走的,不該篤定事情以後都會變好的。
為什麼高考結束這個節骨眼就這麼重要呢?她開始不斷反思。大抵是因為自從她有了相對成熟的意識後,一直認定高考之後她的人生才真正開始。唯有高考之後,她纔能有一定的經濟條件獨立。
寧歡記不清她當時不和裴懸走的心理活動了,隻記得自己最後留在了陰暗潮濕的地方看著裴懸摔門而出,心裡無比渴望所謂的高考結束後解放的“自由”。
然而,高考結束就證明她自由了嗎?不是的。
有的人在十三四歲就能站起身與權威據理力爭,有的人在十八歲後還是唯唯諾諾。成年,或者說高考,從不意味著自由,擁有底氣並且做出屬於自己的決定纔是。從敢於起身那一刻起,十三四歲的人就擁有了比十八歲的人更大的自由——也許世俗不認定的、卻切切實實的無法能再被忽視的自由。
寧歡啊,你為自己而活嗎?
她捫心自問,第一次覺得名字是如此刺耳與陌生。
離誌願截止填報還有四天,寧歡已經定好了初稿,發去給班主任看,班主任暫時冇回。
寧歡整日整夜在市圖書館做兼職,隻為了多攢點錢。圖書館的工作簡單,基本不用與人交流。
隻是最近特彆撐不下去罷了。
下班後,月色朦朧。
不想回去。表妹因為一些事在家裡吵得天翻地覆,令人頭痛。
循著夜色,她拐進一處小巷,在售貨機前駐足。視線從礦泉水、果汁、碳酸飲料滑到下排的酒。在售的雞尾酒4度不到,應該不至於喝醉。
乾脆試著喝喝看吧?就當給這平靜的生活新增一些波瀾。
喝著像飲料,的的確確有酒味。
不喜歡,下次不想喝了。
她起身,頭暈暈的,嘴裡不舒服,去一旁公共衛生間漱口。看著鏡麵裡反射出來的憔悴人像,寧歡鼻頭一酸,忽地淚流滿麵。
抹了一把臉,暈乎乎往外走。燈影搖搖,寧歡頭低著努力辨認周圍人的腳步以防止踩到。
有人奪走了她手裡剩下的酒……!
“為什麼喝酒?”
好熟悉的聲音啊。
寧歡抬頭,看見熟悉的臉後,眼淚又滾落,無聲哭泣著。
裴懸看著她醉醺醺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喉嚨一緊。欺負她這麼多日子,唯獨這次哭得凶,看樣子放長線釣大魚的俗語是應驗的。
既然如此,姑且相信她長了記性,不會再想著做出叛離的事好了。但敢一個人偷偷摸摸喝酒,不知道哪裡生的膽子。
朝思暮想的人怎麼會在眼前呢?寧歡伸手向冇喝完的那罐酒,幾乎撲倒了裴懸身上。
是酒吧。難怪人會借酒消愁,原來是因為可以在醉意裡得償所願。
可是下一秒,攥著酒的人把易拉罐扔進垃圾桶。寧歡急得不行,怎麼動都掙脫不了裴懸的懷抱。
“還敢喝啊?”裴懸感覺好笑又好氣,把人拉出巷子。夜已深了,街道上並無行人。
來到停留的車邊,裴懸說:“送你回家。”不管醉酒的人聽不聽得懂。
回家?
不要的。
回家就再也見不到了。
寧歡醉了後思維跳脫得快了,剛剛還千方百計想著從人懷裡走開,現在隻想往人懷裡鑽,越緊越好。
夏夜悶熱,隨便動作就容易出汗。裴懸的腰腹被人環著磨蹭,熱極。她被抵到車門上,無奈地穩著小啞巴的後腦勺。
“知道你不想回去了,所以和我走吧。”
裴懸由人蹭了一會兒,把她塞進車裡。
目的地:酒店。
第二天醒來,寧歡撐著身子,腦霧了將近兩分鐘纔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裴懸把醉酒的她送到了酒店來。她兀地精神,左顧右盼,隻可惜房間除了她冇有彆人。
大概是走了吧?寧歡沮喪不已。
轉念,想起什麼,她拿起床頭的手機。
頂頭的是與姑姑的聊天記錄,昨晚裴懸模仿她的語氣給姑姑發了報平安的訊息,姑姑回覆讓她早點休息、注意安全。
下一條是班主任。
【班主任:誌願表還是填滿為好,建議修改。】
寧歡隨意回了個ok的表情包。
下一條是裴懸。
裴懸給她發訊息了!
【裴懸:我在5603,你隔壁房間。醒了來找我。】
寧歡匆匆洗漱好,拖著拖鞋走到了5603門前。剛剛的欣喜在門前減弱不少,忐忑不安逐漸占了上風。她害怕敲響這個門之後會麵對到違背心願的答案,那一定會重創她。
可是如果連門都不敢敲那又算什麼呢?
寧歡深呼吸,決定要敲門。不論結果是什麼,至少她不要再渾渾噩噩。
不多時,門開了。
裴懸讓道給她進來。
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餐,裴懸給她拉椅子:“先吃飯吧。”
過程中,裴懸又說:“你的誌願表給我看看。”
寧歡將手機遞去,惴惴地觀摩著裴懸的動作。那雙好看的手劃著螢幕。
“填的冇什麼問題。”裴懸把手機還給她,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粥,“當然,像班主任說的一樣,填滿比較好。”
這不是寧歡想要的答案。她當然也知道自己填得冇什麼問題,但關鍵是,她想知道裴懸去哪所大學,或者說,哪個城市。
裴懸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變來變去,忍不住笑了。這小啞巴真的禁不住一點事,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壓倒她。
好罷,不逗她了。
“我剛說的‘你填的冇什麼問題’這句話,我的意思是,首先你填的表對自己負責了,其次,我們很有可能在一個地方念大學。這純粹是緣分。”裴懸給她分析。
寧歡怔怔看她,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活過來了。
“我承認前一段時間我的疏忽是不對的。但這絕對不是故意要欺負你一類……我隻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其實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裴懸注視著她,“不用考慮太多,也不用想得太遠。”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我能做你的路,不論是進路還是退路。”
裴懸冇什麼感情經曆,說出這番話對她來說也是一個挑戰。
她停頓一瞬,繼續說:“我的決定我自己會負責,而你隻需要為你自己而抉擇——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她有十足把握寧歡會同意,實則寧歡也的確答應了,因為她十分迅速地從位子上站起去抱她。
交頸的刹那,喜悅之感彷彿就此融通。裴懸不自禁發出如願以償的喟歎。
——小啞巴啊,歡迎來到我的世界。但是你要記住一點,既然來了,無論什麼原因都走不了了。
她托著她的頭,感受到懷中人因喜悅而不止的戰栗後,低聲安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