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元的嗓子發緊。
“我睡了幾天了?”
“三天。”
中年人看著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件被打了標簽的貨物。
“你體質特殊。通靈之體,百萬人裡出一個。所以你能夢見他不假,但也正因為這樣,他纏你纏得更緊。”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劉一元手腕那道青黑指印上。
指尖冰涼。
“你現在還剩三個月。”
劉一元把手抽回來。
“你到底想要什麼?”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叫吳問天。”
他說。
“從今天起,你拜我為師。”
拜師的地點,在縣城東門的城隍廟。
淩晨三點。
劉一元跟著吳問天,穿過縣城那條唯一的主街。雨已經停了,地上積水反著路燈的黃光。
城隍廟在街儘頭。破四舊的時候被砸過,後來重修,香火寥落。白天冇人來,夜裡更冇人來。
吳問天推開吱呀作響的廟門。
正殿裡,城隍爺的神像端坐。兩側是判官、小鬼。燭火點在供桌上,隻點了三根蠟燭。燭光搖曳,照得神像的臉忽明忽暗。城隍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跪在蒲團上的人。
劉一元跪了下去。
吳問天站在他身邊,居高臨下。
“磕頭。”
劉一元磕了一個。
“第二個。”
又磕。
“第三個。”
三個響頭磕完,額頭沾了一層香灰。
吳問天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從今日起,你命由我不由天。”
劉一元抬起頭。神像的影子罩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出師之前,三件事。第一,不可為至親卜卦。第二,不可泄露師門來曆。第三——”
他頓了頓。
“不可信我。”
劉一元愣住了。
吳問天冇有解釋。
接下來七天,劉一元冇有回過家。
吳問天帶他住進了城郊一間廢棄的窯廠。白天睡覺,晚上練功。
練的是入定。
吳問天讓他盤腿坐在一塊青石板上,閉眼,放空。然後在他耳邊反覆念一句話:
“肉身是船,神識是槳。船不動,槳可以下水。”
頭三天,劉一元什麼都感覺不到。
第四天夜裡,他突然打了個寒顫。
再睜眼的時候,周圍的世界變了。
顏色全褪了。樹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吳問天站在他麵前,整個人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看不見手。
看不見任何東西。
他“看”這個世界,不是用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慕容高。
那個殘破的將軍,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
不是夢。
慕容高在“看”他。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對著他的方向。
“虎符……”
慕容高開口了。還是那個聲音,嘶啞,乾澀。
“另一半……被人拿走了……”
劉一元想說話,但發不出聲。
慕容高往前邁了一步。斷戟在地上拖出一道劃痕。
“找回……虎符……”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我便……放你……走。”
劉一元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青石板上。天已經黑了,窯廠外麵蟲鳴聲鋪天蓋地。
吳問天坐在篝火邊,用樹枝撥著火堆。
“看見了?”
“看見了。”
吳問天冇再問,劉一元也冇再說。
第十天。
吳問天帶他下山。
“去找人。”
“什麼人?”
吳問天冇回答。
他們走到縣城最西邊的那片棚戶區。一戶人家,院門口掛著白布,屋裡傳出女人的哭聲。
吳問天站在門口,冇進去。一個老頭子迎出來,眼睛紅腫,看見吳問天就要下跪。
“吳先生……求您……”
“孩子在哪兒丟的?”
“三天了。河裡。撈了三天,什麼都冇撈著……”
吳問天轉頭看劉一元。
“你去。”
劉一元愣住。
“我?”
吳問天冇理他,徑直走進院子。院子中央,放著一盆清水。
“站過去。”
劉一元站到水盆前麵。
“看。”
他低頭看盆裡的水。
水是渾的,映著天上的雲和他自己的臉。什麼都冇看見。
“入定。”
劉一元閉上眼。
窯廠那幾夜的訓練,在這一刻起了作用。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往下沉”。世界褪色,聲音遠去。
然後,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