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學之日，入墓之時
劉一元的退學手續，隻用了十五分鐘。
班主任把一張紙推到他麵前，頭也冇抬。
“你爸那邊，學校已經打過電話了。”
劉一元冇說話。他在那張紙上看見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一行字：該生沉迷封建迷信，成績長期墊底，經校方研究決定，予以勸退。
班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回去收拾東西吧。你這種學生，留在學校也是浪費時間。”
劉一元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麵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正上著課。高三年級的背書聲從窗戶裡湧出來，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他冇回教室收拾東西。書包裡就兩本課本，一本封麵被他畫滿了符咒，另一本夾著從縣圖書館借來的《葬經》，書頁都翻爛了。
不值當再跑一趟。
校門口的老門衛認得他。
“劉一元，又逃課？”
劉一元冇回頭，揹著書包走上了校門外的土路。
那天的太陽很大。
七月末，縣城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蒸鍋。劉一元沿著公路走了四十分鐘，拐進了一條進山的小道。
他不算是想離家出走。
就是不想回家。
家裡那個隻有過年纔回來的爹，和一個不是親生的媽，都未必能發現他今天回去得早。或者說，回去了，才更尷尬。
山道越走越窄。
劉一元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兒。他隻是悶頭往上走，書包帶勒著肩膀，後背上全是汗。
走到一片山坳的時候，他停下來喝水。
水壺是早上灌的自來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兒。他仰頭灌了兩口，餘光掃到了一樣東西。
山坡上，塌了一塊。
不是塌方。是有人挖過。
劉一元走過去，看見山坡上斜著一個洞口。洞口不大，剛好能讓一個人鑽進去。周圍的泥土被雨水衝得亂七八糟，露出幾截朽爛的木頭。
盜洞。
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這個。
這兩年在縣圖書館翻過的那些雜書不是白看的。《撼龍經》《葬書》《入地眼》，他看得懂，但不信。鬼鬼神神的東西，他當故事看。
今天，他第一次站在一個真實的盜洞前。
劉一元猶豫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趴了下來。
洞裡潮濕，陰冷。外麵的暑氣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後。劉一元一手撐著洞壁，一手開啟手電——一個裝電池的塑料手電，掛在鑰匙扣上，光線弱得像螢火蟲。
手電光掃過墓道。
墓不大。條石砌的牆，青磚鋪的地，牆上有一層已經模糊的壁畫。畫的是什麼東西，看不清了，顏色都漚成了泥巴黃。
主墓室裡，有一具石棺。
石棺的蓋子被人撬開了一半。
劉一元的呼吸聲在墓室裡格外清晰。他蹲下來，手電照著石棺裡麵——空的，隻有一層黑褐色的沉積物，不知是土還是彆的什麼。
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他爬過去，在棺槨和牆壁的夾縫裡，摸到了一個鐵盒子。
不大，巴掌見方。鏽得厲害，上麵刻著幾個字，他認不全。但其中一個字，他認識——那是他在《六壬大全》裡見過的古體“敕”字。
他不該帶走它。
但十八歲的劉一元，從來不是一個按“應該”活著的人。
他用了不到三秒鐘，就把鐵盒子揣進了懷裡。
出墓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劉一元順著來路下山，懷裡揣著那個鐵盒子，硌得胸口疼。
當天夜裡，他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啟了它。
他爸冇回來。後媽在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什麼也冇問。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在這個家裡，他像一件多餘的傢俱。
劉一元用起子撬開了鐵盒。
裡麵是一塊骨頭。
不對，不是骨頭。是骨質的。打磨過，長方形，一端有斷裂的茬口，上麵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虎符的一半。
他認出來了。他在縣圖書館翻過一本泛黃的《金石錄》，裡麵有拓片。
他的手指摸過骨片上的刻痕。
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一股涼意從指腹鑽進來，順著胳膊往上竄。劉一元猛地打了個寒顫。
屋裡冇開窗。
但那陣風，吹動了桌上的書頁。
劉一元把骨片放回鐵盒，合上蓋子，關燈上床。
迷迷糊糊睡過去。
然後，他做夢了。
夢裡不是黑的。
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