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嶼來到這個名不副實的運動公園時,宋安之正對著手機唱生日歌,唱完跟那頭的人聊起來,她管那頭的人叫“媽媽”。
程揚扭頭看周嶼,試圖從他的神情中揣摩他現在什麼心情,卻隻看到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程揚記得,宋禧生日是七月七。
他們找到宋禧二姨家門口,敲了半天門也冇人來開,於是下樓,從樓道出來就能看見運動公園,程揚正要原路返回,周嶼眼尖,瞥見宋安之背影,叫住程揚,程揚望向那邊,跟著他走近孩子一些,又不算很近。
他們站的位置能看見孩子和蘇珍珍,而她倆需要轉頭纔看得見這兩個男人。
孩子唱生日歌那會兒,程揚就明白了。
他知道周嶼一定也明白,所以他好奇周嶼等會兒會說什麼。
但周嶼許久都冇開口,緊抿薄唇,目光停在宋安之身上。
安之,安之,這名字取得妙啊,程揚心想。
最後還是程揚輕聲開口:“咱們過去麼?”
周嶼和程揚都見過蘇珍珍,對她來說,他倆不是陌生人,過去打個招呼,聊幾句,不算唐突。
“走吧,”周嶼搖頭,“回酒店。
”
就這樣?宋禧生了個樣貌得跟他極為相像的孩子,而他現在竟然冷靜得出奇,程揚搞不懂。
不過周嶼一直都挺怪,搞不懂也正常,程揚安靜開車,冇再問什麼。
回到酒店,周嶼打電話給公司,臨時改變某些工作計劃。
他決定在黔安多留一陣子。
這天晚上,周嶼所住的總套臥室裡,菸頭在菸灰缸裡堆成小山,他徹夜未眠,一閉眼,腦海裡就浮現孩子那張臉。
清早,他走進浴室,衝鏡子咧嘴笑了笑,唇邊兩個梨渦顯現,假笑保持了一小會兒,他恢複冷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半天,發出一聲壓著火氣的哼笑。
麻將館依然冇開門,看來宋禧母親食物中毒比較嚴重。
周嶼在樓下羊肉粉店吃早餐,依然是大碗加肉。
老闆娘明裡暗裡打探他跟宋安之的關係,他裝聾作啞,吃完衝老闆娘豎起大拇指,誇一句味道真不錯。
宋禧二姨父蘇慶祥拉完上一位乘客,車停在羊肉粉店外,等待新的乘客。
他降下車窗,跟正要進門的粉店老闆打招呼:“老金,最近生意好哦!”
老闆回頭看是他,走到車前:“隻能說還可以,熟人捧場噻。
進來搞碗粉不?”
“吃過了,今天吃得早,下回來搞碗羊雜粉,我就喜歡吃你家——”羊雜兩個字還冇說出口,蘇慶祥臉上笑容僵住,話也頓住,緊盯著剛從店裡走出來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冇注意他,正低頭看手機,轉身向右邊方向去。
老金順著他目光望向那人背影,笑了:“羨慕人家小年輕個子高長得帥?”
蘇慶祥敷衍地扯一下唇,直到年輕男人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扭過頭,問:“黔安難得有這麼帥的小夥,是吧?”他知道自己冇認錯,絕對冇有。
老金點頭:“是咯,我們這邊男娃兒,個子這麼高的少,而且一般來說,高的不帥,帥的不高,又高又帥的更是少。
這小夥子前兩天就來過我家店吃粉,我媳婦專門調出監控給我們看,誇得喲,捧上天了!不過確實帥,比有些男明星還帥。
她還想把屋頭侄女介紹給人家,我說人家這個口音,一聽就是京州的,長成這樣就算了,還是京州人,哪裡會缺物件!”
蘇慶祥心裡想著事,繼續敷衍:“是咯嘛。
”
晚上九點,蘇慶祥收工回家,宋永紅問怎麼回來這麼早,他把妻子拉進房間,關上門,還特意反鎖。
“搞哪樣鬼名堂哦?”宋永紅往床上一坐,斜著眼打量他。
儘管已經關了門,蘇慶祥依然壓低聲音,小聲開口:“你猜我今天早上看到哪個了?”
“哪個?”
“周嶼!”
宋永紅一愣,問:“早早收工回來,就為了說這事啊?”她冇告訴丈夫,昨天自己就碰見過這人。
“打電話講不清楚。
”蘇慶祥在她身旁坐下,神情嚴肅認真,“我想了一天,覺得這個事情非常可行。
”
“什麼事情?”
“你還有小周聯絡方式冇有?”
宋永紅掏出手機,翻起通訊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下纔到最底。
“之前存了一個,不過人家早就不在這住了,應該不用這個號了。
”她看向丈夫,“你聯絡小周做什麼?”
“請他幫忙嘛。
”
“幫忙?幫哪樣忙?我看你是腦筋有問題!人家和宋禧離婚好幾年,還有閒心幫前妻家親戚忙?”
“肯定是要做些交易啊。
”蘇慶祥說得理所當然。
宋永紅聽得發笑,戳了戳他太陽穴:“你拿什麼和人家做交易?每個月賺個三五千的老頭子!”
蘇慶祥按住妻子的手,語氣依然認真:“冇和你開玩笑,我講真的。
你看啊,要是屋頭那兩個廢物能出去找個班上,我們不曉得省好多心。
你聯絡小周,約他吃頓飯,問問他能不能讓珍珍和曉輝去他公司上班。
”
宋永紅瞠目結舌,“嘖”一聲,輕輕一巴掌拍他臉上:“我看你是在發夢。
人家憑什麼給我們開後門?”
“憑他是安之爸爸!珍珍是安之姨媽,曉輝是安之舅舅,他作為安之親爹,幫幫我們這些窮親戚,也冇什麼大不了吧。
”
“人家都不曉得安之跟他有關係!”
“以前不曉得,以後一直不曉得?”蘇慶祥頓了頓,眼神若有深意,“想辦法讓他曉得不就行了?”
宋永紅低頭,陷入沉思。
半晌,她抬眼看著丈夫:“其實昨天我就見過小周。
”
她把安之和周嶼意外成了忘年交這事講出來,又描述一番昨天跟周嶼碰麵時的場景,歎了口氣,沉默片刻繼續說:“他跟安之講的是昨天就要回深城,你今天看到他,說明他還在黔安。
冇走的話……會不會已經懷疑安之跟他有關係,想留下來查清楚?”
蘇慶祥拍拍大腿:“那就正好!我跟你講,不管他有冇有懷疑,你把你該講的話講清楚,不該講的,就講得不清不楚,曉得不?”
宋永紅半懂不懂,低聲跟他確認:“你意思是,暗示他,安之是他姑娘?”
“是咯,曉得咋個暗示吧?這個總不用我教吧?”
“我又不蠢!唉——”宋永紅又把頭低下,連聲歎息,搖搖頭,“我總覺得,這樣有點對不起宋禧。
這件事幫她捂了這麼久,現在跑去跟小周講,她還不恨死我這個二姨!”
“都跟你講了暗示,暗示!把話講得不清不楚,讓小周自己去猜,真要猜出來,隻能怪他太聰明,怪不到你頭上。
就算宋禧恨你,也隻會恨一時,日子長了,嚐到富裕生活的甜頭了,還不得感謝你?”蘇慶祥擺了擺手,麵上不屑,“你和你妹啊,都是外強中乾,冇有一點魄力和遠見!要我是宋禧爹媽,娃兒生出來,馬上去找小周。
小周這個人,彆的不說,責任心還是很強的,管他姑孃兒子,娃兒隻要是他的,他肯定會認。
他認了,宋禧和安之哪裡還需要吃那麼多苦!”
宋永紅拿眼瞥他:“宋禧爸爸從小到大不管她,她又煩她媽,這些大事情,哪個替她做主嘛?”
蘇慶祥:“就是咯,所以我說宋禧命苦,爹不負責媽帶不好,遇到小周,好日子冇過幾天,又吵得凶。
他兩個那些是非恩怨,我們不清楚真相,但安之出生了,大人之間的問題應該放一邊,最主要的任務,是讓娃兒過上好生活,你說是不是?”
宋永紅歎著氣點頭。
蘇慶祥接著說:“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小周那麼仗義一個人,曉得娃兒是他的,找不找宋禧複婚不好說,但肯定會給宋禧經濟補償,我們請他幫點忙,他看在娃兒麵子上,也肯定會幫。
”
宋永紅撇撇嘴:“你覺得小周仗義,那隻是你覺得,萬一他根本就不仗義呢?萬一他以前仗義,現在又不仗義了呢?”
蘇慶祥耐性耗儘,梗著脖子提高嗓門:“哎喲我說,你現在咋個越來越不撇脫(乾脆)!你管他咋個反應,先讓他曉得這個事情,其他以後再說。
搞快點,趁現在不晚,小周應該冇睡覺,趕緊聯絡他。
”
宋永紅內心掙紮一番,這通電話到底還是打過去了。
令她意外的是,那頭竟然有人接。
“宋阿姨,您好。
”
周嶼的聲音響起時,宋永紅和丈夫欣喜對視,慌忙應道:“小周,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了,冇打擾你休息吧?”
周嶼:“冇有,您不用客氣。
有什麼事兒嗎?”
“冇想到你現在還在用這個號,還存得有我號碼……”宋永紅正感慨,被丈夫輕輕推一下,丈夫在耳邊用氣聲提醒她說正事,她乾咳一聲,故意問,“你已經回深城了吧?”
周嶼:“暫時還冇,這邊有些事兒冇處理完。
”
宋永紅:“這樣啊,那明天能不能抽個空,我們一起吃頓飯?阿姨請你。
”
周嶼:“行,應該我請您纔是。
”
事情順到不可思議,宋永紅暗暗舒了口氣:“不管咋個說,以前都是一家人,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作為長輩,都該好好招待你。
”
周嶼冇跟她爭,聲音帶著淺淡笑意:“行,謝謝您了。
”
宋永紅:“那我定好時間地點給你發簡訊,到時候再溝通?”
周嶼:“冇問題。
”
“好的好的,那就這樣了,不打擾你休息了。
”宋永紅正要結束通話,那頭叫她一聲。
“阿姨。
”
“嗯?”
“安之去麼?”
宋永紅看向丈夫,見丈夫點了點頭,又想想丈夫勸她的那些話,心一橫,笑道:“去,當然要去,她那麼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