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周嶼坦然麵對內心,問問他對黔安這座城市的感情,他會陷入茫然。
這是一座難以讓他直接評價好或壞,喜歡或討厭的城市。
他人生中最幸福和最痛苦的回憶,都由這裡承載,所以他離開這裡長達五年。
他在這有過的體驗,好的壞的都跟宋禧有關。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記憶裡,兩個人的關係好能好到如膠似漆,壞能壞到玉石俱焚,但客觀來說,宋禧家裡人,幾乎都對他不錯。
比如宋禧大姨、二姨和舅舅,在他假裝一窮二白的時候,冇給過他臉色看。
唯一瞧不上他的人,是宋禧母親。
不過後來他做小生意賺了些錢,宋禧母親又能拿正眼瞧他了。
曾經周嶼和宋禧二姨相處客氣,如今意外碰見,短暫的震驚過後,兩個人默契地延續了這種客氣。
周嶼記得,宋禧二姨叫宋永紅。
宋永紅一把抓住孩子胳膊,將她從周嶼懷裡拽出來,臉上擠出個並不真正歡喜的笑,客客氣氣對他說了句“不好意思”。
周嶼看著她,說了聲“您好”。
宋永紅緊緊拉住孩子,輕描淡寫似的問:“小周,來玩啊?”
“來出差。
”周嶼如實說。
“哦,這幾年忙得很吧?”宋永紅不關注財經新聞,她丈夫倒是常看,輕閃app剛火那陣,丈夫就跟她說過,周嶼出息了,那時候她歎一口氣,心想出息了就出息了唄,跟宋禧離都離了,再出息又能讓宋家沾上什麼光?就算不離,鬨得那麼難看,肯定過不長久。
“是挺忙。
您還好吧?瞧著身體很健朗。
”周嶼繼續客套,努力不讓自己把目光移向小孩。
“是,是,我身體好,三天兩頭爬山,大氣不喘!”宋永紅自豪起來,笑得一如既往豪爽。
宋安之聽著大人們聊這幾句,插嘴問:“二姨婆,你和叔叔認識啊?”
“誒,認識,認識……”宋永紅點點頭,無意識重複著,避開孩子視線,抬臉就撞上週嶼帶著困惑的目光,輕抽一口氣,往後捋了捋燙成泡麪般的捲髮,漫無目的四處張望。
“你們怎麼認識的?”孩子更是好奇,緊追著問。
“哎呀,認識就是認識,跟你小娃娃講不清那麼多。
現在看到叔叔了,開心了吧?”宋永紅含糊糊弄過去。
宋安之用力點頭,衝周嶼咧嘴,唇邊兩個梨渦讓周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周嶼正要開口,羊肉粉店老闆娘忽然出來,手裡拎著之前他給的大袋子。
“安之,你總算來了。
看看叔叔給你買了什麼?”老闆娘將袋子交給宋永紅,下巴衝周嶼揚了揚,“小夥子特意給娃娃買的。
人家剛纔等了好久,等不到安之,托我把東西給娃娃。
”
“哇……餅乾!巧克力!還有芭比娃娃!”宋安之扒開塑料袋,兩眼放光。
每一樣都是她的心頭愛,她仰臉看周嶼,大眼睛笑成彎彎一條縫,“叔叔,你也太好了吧!謝謝叔叔!”
宋永紅知道孩子喜歡,卻冇收,把袋子遞給周嶼:“這些東西不便宜,小周,你拿回去。
安之什麼都有,她媽媽——我們家裡給她買了很多。
”
宋安之急忙反駁:“纔沒有!媽媽很少給我買零食,說吃零食不健康!”
宋永紅輕聲嗬斥:“那你還要吃!”
宋安之叉起腰,仰起頭,嘴噘得老高,滿臉不服氣:“外婆和曉輝舅舅都隨便我吃!”
“他們是懶得管你,而且他們隨便你吃,就回去吃家裡的,不要拿外頭的。
”宋永紅板著臉衝孩子凶完,抬頭對周嶼笑笑,“小周,這些我們不能要。
你破費了,謝謝你。
”她把袋子放地上,拽拽孩子,“安之聽話,二姨婆帶你逛超市,今天想買什麼都給你買。
”
周嶼看得出來,宋永紅是真的很想走,也感受得到她在逃避。
至於到底逃避什麼,周嶼不確定,於是他問:“小丫頭是向晴姐的孩子?”
“嗯?”宋永紅愣了愣,隨即點頭,連著說了好幾個“是”。
周嶼以前就知道宋禧這個二姨潑辣,性子豪爽,今天這麼扭捏,肯定不對勁。
宋禧大表姐叫向晴,是她大姨的獨生女,高材生,常年定居國外。
這個叫安之的小丫頭要真是向晴的女兒,怎麼會說自己媽媽在京州打工,乾的還是賣傢俱的活?
宋禧二表姐蘇珍珍是二姨的女兒,如果安之是蘇珍珍的孩子,怎麼會喊她二姨叫姨婆,難道不該叫外婆?
宋禧表弟叫宋岩,是舅舅家獨子,如果安之是宋岩的孩子,也不應該喊宋永紅姨婆,該喊姑婆纔是。
周嶼臉上冇什麼表情,淡淡看著宋永紅,眼神冷下來。
“那個……小周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啊。
”宋永紅抱起孩子,轉身快步往反方向走。
宋安之在她懷裡發懵,等她走出一段距離才反應過來,傷心得撇嘴就哭。
“我要叔叔給我買的東西!那是叔叔專門買給我的!嗚嗚嗚二姨婆壞!二姨婆真壞!”
“你以為我想當這個壞人啊,還不是為了你媽!”宋永紅走到街頭,拐彎繼續向前,最後進了一家小超市,放下孩子,長籲一口氣,下意識扭頭往外看,“媽耶,是帥,咋個(怎麼)越來越帥了?”
“乖乖,自己選,要哪樣拿哪樣,二姨婆給你買。
”她指了指貨架,笑眯眯哄孩子。
宋安之明白,自己跟叔叔買的那一大袋子東西徹底無緣,怎麼耍賴都不頂用,於是見好就收,抬手擦擦眼淚,拿了袋旺仔小饅頭,牽起二姨婆的手去結賬。
“隻要這個啊?”宋永紅指著津威酸奶,“這個要不要?我記得安之好喜歡喝津威。
”
宋安之搖頭:“津威家裡還有。
其他不要了,媽媽說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不能亂花彆人的錢。
”
“哦喲,我家乖乖好懂事,好討人喜歡哦!”宋永紅揉揉孩子臉蛋,又給她拿了幾包qq糖和小小酥。
走出超市,宋永紅趁機教育孩子:“你也曉得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叔叔給你買那麼多東西,肯定花了很多錢,所以我們不能要。
”
宋安之眨眨眼,不明白:“可是如果我不要,那些東西不就浪費了嗎?”
宋永紅:“他可以自己吃自己玩啊。
”
宋安之:“他都是大人了,還喜歡吃零食玩玩具嗎?”
“你珍珍小姨和曉輝舅舅也很愛吃零食啊,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也冇少買,唉,有些人,一輩子都長不大。
”提起自家那對好吃懶做的廢柴兒女,宋永紅就來氣。
“叔叔是不是也冇長大?”
“叔叔早就長大咯,比他們成熟得多。
我要是有叔叔這種兒子就好咯!”
“你和叔叔怎麼認識的?”
“以前認識的,小娃娃彆問那麼多。
”
“所以你們是忘年交?”
“噗——”宋永紅笑出聲,“你還曉得忘年交?”
宋安之撕開小饅頭包裝袋,拿出一粒放嘴裡,嚼吧嚼吧,告訴她:“那天另一個叔叔說我和叔叔是忘年交,我問叔叔什麼是忘年交,他冇跟我講清楚。
我跟媽媽視訊,問媽媽,媽媽說如果兩個人年紀相差比較大,還成了朋友,就叫忘年交。
”
“是這樣。
”
“叔叔還知道晴晴大姨,他和晴晴大姨是不是忘年交?”
“也是也是。
”宋永紅憋著笑。
“哇,你們都是忘年交,好厲害哦!”宋安之由衷佩服。
“一般一般。
”宋永紅憋不住了,笑得肩膀聳動。
“我和叔叔也是忘年交!”
“那是那是。
”
“你們都認識叔叔,肯定有他微信吧?”
“這個真冇有……”
“啊?”宋安之皺起眉頭,滿臉擔憂,“叔叔要走了,我以後是不是都見不到他了?”
“可能吧。
”宋永紅見孩子眼裡淚光盈盈,趕緊哄,“不過也不一定啊,他要是再來黔安,你們應該還會遇到。
”她其實挺希望孩子和周嶼再相遇。
最好還有宋禧。
·
按照原定計劃,周嶼中午十二點要乘高鐵去黔州省會黔陽,下午三點半從黔陽飛回深城。
但他留在了黔安,哪也冇去。
車就停在麻將館樓下的路邊,他和程揚站在車旁默默抽菸。
先前周嶼跟宋永紅那番對話,程揚在車裡聽見了。
周嶼聽得出蹊蹺,程揚自然也是。
所以後來周嶼一直不作聲,程揚也跟著沉默。
直到高鐵發車前五分鐘,程揚才明知故問:“今天不回去了嗎?”
周嶼冇應,依然盯著路麵,抽完手裡這支菸,抬頭看向他:“走吧。
”
程揚替他拉開車門:“您想去哪兒?”
“宋禧二姨家。
”周嶼做進後座,“記得那地兒嗎?”
程揚以前跟著他和宋禧去過一次,對具體地址已經冇有印象了。
“您記得嗎?”程揚問。
周嶼開啟導航,輸入目的地。
他記得宋禧二姨家小區名。
車開上路,程揚不經意似的提一嘴:“孩子也不一定在那兒。
”
“不在她家,那就一家一家找。
”周嶼沉著臉,目光冰冷,聲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