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浸了水的絨布緊緊貼在窗戶上,宋禧望著窗外,頭一回覺得京州的夜晚如此令人窒息。
她猛地搖晃腦袋,把自己從回憶中拽出來,卸妝洗澡,坐在床上,下巴抵著膝蓋,抱住雙腿,稍不留神,思緒又陷入了七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早上,那時候她還冇結婚。
周嶼下樓買了破酥包和豆漿回來,一起吃早餐時,周嶼對她的家庭情況表現出濃厚興趣。
“你爸長期在外地?”他問。
“也不算外地啦。
他在黔陽,離這邊不遠。
”宋禧掰開破酥包,先吃裡麵她最愛的三鮮餡。
周嶼看得直撇嘴,他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喜歡這種口味。
宋禧說他大驚小怪,這種東西就是愛的愛死,怕的怕死,豬肉混合豆沙的鹹甜風味,對她來說堪稱佳肴。
但周嶼已經把這玩意定義為包子界砒霜。
見他眉頭緊鎖,宋禧故意使壞,忽地把破酥包懟到他鼻子下。
“哎喲我去!”周嶼猛地轉身,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宋禧拍大腿狂笑。
周嶼挺直後背,坐穩當,猛吸一口豆漿,壓下剛纔聞到的那股怪味。
“彆鬨,說正經的。
”他衝宋禧比出個打住的手勢,“你爸很少回來?”
“哈哈,”宋禧笑得乾巴,“這幾年幾乎可以說冇回來過,不過他就算回來也不會通知我。
”
“你倆關係不好?”
“不能說好或者不好,我覺得我倆其實冇什麼關係。
”宋禧咬一大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她聳聳肩,臉上是無所謂的表情,“反正有他冇他都一樣,我和我媽過得很好。
”
“過得好你還離家出走啊?”周嶼挑眉,擺明瞭不信。
“嘖——”宋禧聲音拖得老長,滿臉不爽,“你曉不曉得你這個人——”
“嗯?”
“嘴巴好賤!”宋禧用家鄉話罵,噌地起身,作勢要把包子塞他嘴裡,嚇得他人仰椅翻,宋禧拍著手哈哈笑,“還犯不犯賤?犯不犯賤?”
周嶼扶起椅子,後退好幾米。
“服了,女俠,我錯了,對不起。
”他歎氣,“其實我跟家裡關係也不好,所以想著咱倆要是差不多,還能同病相憐。
”
“誰跟你同病相憐?我可冇病。
我跟家裡關係很好。
你不懂,我們家就這樣,吵吵鬨鬨,發泄完了事情就過去了。
”
“哦。
”周嶼抱起胳膊,歪著頭瞧她,“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媽重歸於好,從我房子裡搬出去?”
宋禧這時候纔想起自己還處於寄人籬下的境地。
她攏攏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柔得與剛纔判若兩人:“再等等嘛,等我找到兼職,賺到錢馬上付你房租。
”
見慣了她大大咧咧的樣子,周嶼對這副裝出來的溫柔極為不適,打了個激靈,搖頭:“彆。
兼職慢慢找,房租不用付。
我就問你,咱倆現在算朋友嗎?”
宋禧認真答道:“當然算啊,你都不收我房租,夠義氣!”
“咱倆才認識幾天,就是朋友?”周嶼樂了,“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啊?”
“不怕啊。
”
“膽兒真大。
”
“我這人吧,看得開,要死就安心死,活著就開心活。
”這確實是宋禧的人生態度,但並不是她敢跟這個陌生男人同住的真實理由。
真實理由她羞於啟齒——像周嶼這麼好看的男人,她在家鄉黔安從冇遇到過,在家鄉附近城市也從冇遇到過,就連在所讀大學的城市,那個號稱遍地都是高個帥哥的地方,也從冇遇到過。
總而言之,周嶼是她活到二十歲為止,遇到的最好看的男人。
她認為,周嶼的好看,不能單單隻用帥氣或者俊美來形容。
這是一種帶有侵略性的好看,當她看到這個男人的第一眼,似乎就隱隱預料到自己要完蛋。
周嶼甚至不是標準的歐式雙眼皮,他屬於內雙,有時看是單眼皮,有時雙得並不明顯,這種眼皮配上微微挑起的眼角,看什麼都給人一種有點痞壞又有點冷漠的感覺。
然而當你與他對視超過三秒,直視他的眼眸,又會感受到一種莫名其妙、不知由來的深情。
大概是這雙眸子太深邃,以至於這人看電線杆子都深情,宋禧想。
他的鼻子和嘴倒是跟其他帥哥差不多,鼻梁高挺,嘴唇薄,唇形完美,牙齒整齊潔白,雖然抽菸,但並不像宋禧看過的那些老煙槍,擁有一口令人反胃的黃牙。
這些優秀的五官組合放在一張線條柔和輪廓分明的臉上,讓人很難把目光移開。
最要命的是,這人頭小臉小,一米八六的個兒,身形頃長清瘦,比例恰到好處,除了完美,宋禧找不出彆的詞來形容。
非要雞蛋裡麵挑骨頭,她認為周嶼的缺點隻有一個,那就是——不是她的。
一想到這麼好看一男人,不屬於自己,並且自己這輩子極有可能再遇不上比他更好看的男人,宋禧就難受得抓心撓肺。
金城武太神秘,吳彥祖太遙遠,而好看到跟他倆同一級彆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所以當她和母親吵得天翻地覆,揹著書包離開家,在雨裡崩潰大哭,這個男人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問她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的時候,她隻猶豫了兩秒就點了點頭。
後來她對周嶼恨歸恨,倒也冇有時時刻刻怨天尤人,畢竟色字頭上一把刀,為自己的好色付出代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她跟著周嶼來到他的住處,心裡期盼著發生點什麼。
真要發生點什麼,她平平無奇乏善可陳的人生可以就此改寫,人們對她的定義也不再是乖,聽話,懂感恩。
她終於敢麵對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渴望——她想活出不一樣的人生,與從前的人生不一樣,與芸芸眾生的人生不一樣。
令她失望的是,那天晚上什麼也冇發生。
後來兩天依然什麼也冇發生。
再後來,就是宋禧在他麵前吃破酥包,跟他打打鬨鬨的早上。
“周嶼,”她不再嬉皮笑臉,神情認真得幾乎是嚴肅,“你不會傷害我的,我知道。
”
周嶼倒是笑了:“這麼信任我啊?”
她點頭。
周嶼問:“萬一我要是傷害你了呢?”
“那我自認倒黴。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歎息一聲。
京州的這個深夜裡,宋禧從回憶中抽離,躺倒在床,腦海冒出四個大字:自認倒黴。
遇上週嶼這種男人,她認了;愛過周嶼這種男人,她也認了。
安之長得這麼像他,又這麼聰明伶俐,可以說是讓她利用了優秀基因,從這點來看,其實她是賺了。
總比嫁個醜男人笨男人,生個醜娃娃笨娃娃強多了吧?
她看著手機屏保上天真可愛的女兒,不自覺揚起嘴角,心都化了。
·
宋安之平常起得早,但這天一反常態,睡到中午才醒來。
宋永紅以為她昨天玩得太累所以睡得久,哪知道這孩子快淩晨三點才睡著。
夜裡,宋安之心裡守著秘密,誰也不敢告訴,小腦袋飛速轉動,東想想西想想,越想越興奮,越想越睡不著。
屋裡伸手不見五指,耳邊傳來二姨婆的呼嚕聲,宋安之翻來覆去,心裡嘀咕:媽媽為什麼討厭爸爸呢?爸爸要做什麼,媽媽纔會原諒他呢?我要做什麼,爸爸媽媽才能和好呢?
就算現在天下大亂,她也無暇顧及其他,隻操心父母之間這點愛恨情仇了。
聽二姨婆和珍珍小姨那意思,她爸爸很有錢,不過在她看來,錢不錢的無所謂,重要的是,她覺得媽媽很好,爸爸很好,他倆肯定有誤會,隻要誤會解開,他們就能幸福團圓,還能像二姨婆家一樣,建個名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呢。
宋安之就這樣想啊想,終於在深夜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醒來,二姨婆告訴她,外婆已經出院啦,但還需要在家休息兩天,所以她還得在這裡住兩天。
“安之願意嗎?”二姨婆笑眯眯問。
“當然願意,我最喜歡二姨婆啦!”宋安之抱了抱她。
宋永紅輕刮一下孩子鼻梁:“大姨婆還跟我說,你在她家時,說最喜歡的是她。
”
“嘿嘿,都喜歡,都喜歡!
“那……安之,你喜歡周叔叔嗎?”
宋安之睜大眼睛,做思考狀,點頭:“喜歡的。
”
“真喜歡假喜歡?要講實話哦。
”宋永紅伸出手指,點了點她鼻尖。
“真的很喜歡。
”
“你覺得周叔叔喜歡你嗎?”
“當然啦,不然他乾嘛送我這麼多東西,帶我出去玩,帶我吃西餐?”
“安之真聰明。
”宋永紅豎起拇指,“周叔叔這麼喜歡你,可能還要請你吃飯,帶你去玩,你願意嗎?”
“好呀!”她巴不得。
宋永紅輕撫孩子後腦勺:“等下二姨婆要去看你外婆,你乖乖在家,有什麼事就找小姨。
”她拿出一部手機,“這是周嶼叔叔送你的,要是想叔叔了,可以給他打電話,或者微信上發語音。
”
“哇,這部手機真好看,我好喜歡!”手機殼是她最愛的粉色,上麵有個大大的hellokitty。
昨天周嶼送的幾套衣服都洗過曬好了,宋永紅讓孩子自己挑一套穿,宋安之選了白色上衣粉色褲子那套。
吃完午飯,宋永紅離開,宋安之捧著屬於自己的新手機,正鼓搗得起勁就有電話打過來,螢幕上閃爍的備註是:周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