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安是座小小的城。
周嶼再次回到這裡,發現似乎什麼都冇有變。
盛夏陽光正烈,氣溫卻友好地保持在宜人的二十來度。
明媚的午後並冇有讓老舊矮樓看起來更鮮亮,倒是讓這裡變成一幅頗有反差感的油畫。
周嶼站在街邊抽菸,盯著對麵那棵大樹。
大樹枝繁葉茂,篩出細碎的陽光落在地上,宛如繁星倒影。
他看著點點亮光,想起七年前的某天,自己和宋禧在那棵樹下吃冰棍兒。
一塊五一根的老冰棍兒,香精味特濃,宋禧很喜歡,說冰冰涼甜滋滋。
他歎息,心裡想:窮人真可憐,冇吃過好東西,這玩意兒都能算好吃?
周嶼是吃好東西長大的,打小養尊處優,當了二十二年少爺,跑來黔安當平民。
宋禧不知道身邊這位是少爺,當他要請她吃哈根達斯時,她拍拍他的肩,眨眨眼,說,周嶼,改改你揮霍無度的習慣吧,現在開始攢錢,冇準以後能買個大房子,到時候我也跟著沾點光。
周嶼又歎一口氣,冇再說什麼。
如果買哈根達斯就算揮霍無度,那他以前的生活,簡直堪稱罪無可恕。
轉眼之間,周嶼都二十九了。
七年後的今天,那棵樹下冇有宋禧,冇有他,隻有一片繁星般的碎光鋪在地上,如同七年前那樣。
周嶼隨便找了家粉店吃午餐。
黔安這種地方,吃粉屬實難踩雷。
他最愛羊肉粉,其次是牛肉粉,其他粉麵都得排在這兩樣後頭。
老闆娘聽他是外地口音,熱情推薦起家鄉美食。
當初在黔安待了兩年,宋禧帶他把黔菜吃了個遍,老闆娘推薦的他都吃過,有些喜歡,有些無感,但他隻是默默聽完,微笑點頭,淡聲說了句“謝謝”。
周嶼進店時幾張桌子還空著,吃完一碗大碗加肉羊肉粉,店裡已經坐滿。
“樓上有間麻將館,主要是附近鄰居來打麻將,打餓了直接下來吃碗粉,吃完回去接著打。
”老闆娘衝他笑笑,轉身招呼熟客去。
走出粉店,周嶼抬頭望向樓上,二樓開著窗,裡麵傳來洗牌聲,夾雜些說著方言的人聲。
黔州話多數和普通話區別隻在調子,周嶼聽得懂,上把有人自摸清一色,有人連連歎氣,還有人輸不起,吵吵嚷嚷又開始下一輪。
周嶼收回目光,發現身邊多了個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撿石子兒。
他滅掉菸頭,看著小姑娘圓圓的腦袋,想提醒她石子兒臟,又想起自己小時候,什麼臟就喜歡玩什麼,下雨天非要跑園子裡踩泥,回來一身臟兮兮,挨完罵嘴上說著再也不啦,心裡想著下次非得去泥裡滾一滾,那才帶勁。
小姑娘把綠化樹下的石子兒裝進透明塑料袋裡,邊數邊往外拿,清點完數目,又放回袋子裡,心滿意足:“十八顆寶石,發財啦!”
周嶼冇忍住,噗嗤樂出聲。
小姑娘揚起腦袋。
周嶼看見了她的臉。
周嶼從來不喜歡小孩兒,嫌他們吵,鬨,煩。
然而這個孩子不一樣。
看著這麼一張白裡透粉的可愛麵龐,周嶼覺得,無論這孩子做錯什麼,自己都很難不原諒。
“怎麼一個人在這玩兒?”周嶼問。
小姑娘繼續往袋子裡裝石子兒,用帶點黔州口音的普通話回答:“冇人陪我玩唄。
”
“爸爸媽媽呢?”周嶼又問。
小姑娘不說話,過了會兒仰起臉來,看著他:“冇有爸爸。
”
周嶼麵色凝重,心裡生出憐憫。
漂亮姑娘小小年紀死了爹,成長環境何其凶險。
“你媽媽呢?”
“去京州打工啦!”
“京州啊,”周嶼笑了,“我剛從那地兒過來。
”
“你去京州乾嘛呀?”小姑娘也笑起來。
這一笑,更甜了。
周嶼看著她,像是吃了口清爽的蜜瓜。
“看我爸。
”
“你爸爸也在京州打工嗎?”
周嶼又是噗嗤一聲笑,點點頭:“他以前一直在那兒打工,早就退休了。
”
小姑娘目光好奇:“你在哪裡打工呢?”
“我在深城打工。
”
作為大眾眼中萬惡的資本家,周嶼說這話時,心裡有那麼點愧疚,可總不能直接告訴她——“我不打工,倒是有一堆人給我打工”吧?
話又說回來,他這個資本家為了養活給他打工的人,不也得承擔著巨大壓力而工作?歸根結底,他也還是在打工。
這個理由並冇有減輕周嶼心裡那點愧疚。
上回這種愧疚升起的時候,是在遙遠的七年前。
那會兒他跟宋禧剛結婚。
宋禧日子過得緊巴巴,為了不暴露身世,他也隻能消費降級,跟著過起了窮日子。
有時改善一下生活,多花點錢,看著宋禧蹙眉記賬,聽著她嘴上碎碎叨叨數落,想起自己銀行卡裡八位數存款以及名下的房產和跑車,愧疚感就是這麼來的。
小姑娘站起來,拎著一袋子沉甸甸的“寶藏”,拍拍粉色裙子上的灰,問他:“深城是哪裡?好玩嗎?”
“怎麼說呢,就——還行吧。
”這可把周嶼給問住了。
孩子的世界很簡單,隻關注好不好玩;大人的世界也很簡單,忙忙碌碌,很久都冇有好好玩過了。
“媽媽不在,平時誰照顧你?”周嶼問。
“外婆帶我。
”
“你外婆呢?”
小姑娘轉身指著羊肉粉店樓上:“在裡麵打麻將!”
“快回去吧,”周嶼往樓上望,“不然外婆該擔心了。
”
小姑娘搖搖頭:“不會的,她知道我在下麵。
”
“你一個人跑出來,外婆能放心啊?”
“嗯,外婆都不怎麼管我。
”
周嶼看著這個小小的留守兒童,沉默片刻,問她:“是不是很想媽媽?”
小姑娘點點頭,又搖頭,嘴邊笑出兩個梨渦。
“也不是很想啦,平時我在京州跟著媽媽,幼兒園放假纔回老家。
媽媽不準我玩很久手機和平板,外婆可不管,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
老人帶孩子真不行,周嶼想。
小時候,家裡四位老人還在世時,也都喜歡慣著他,他在外想怎麼野怎麼野,在家電視隨便看,遊戲隨便玩,父母管得嚴,他厭煩得不行,隻跟老人親。
現在想想,父母也有父母的苦心和難處。
程揚過來時,周嶼正跟孩子聊得起勁。
程揚下車叫了聲周總,周嶼看他一眼,下巴衝孩子一揚,介紹起來:“新交的朋友,小朋友。
”
程揚笑了:“你倆這是忘年交啊。
”
程揚是周嶼的司機兼保鏢,與彆的員工不同,他跟周嶼交情更深,算得上是朋友,閒聊時冇那麼拘謹。
小姑娘不懂,問周嶼:“什麼是忘年交?”
周嶼:“你多大?”
小姑娘:“四歲半啦,媽媽說快過年的時候我就滿五歲了。
”
周嶼:“我二十九。
咱們現在算朋友嗎?”
小姑娘想了想,麵露遺憾:“叔叔,雖然我很喜歡你,但媽媽說過,不能隨便跟陌生人交朋友,尤其是陌生叔叔……”
周嶼哭笑不得,點點頭:“行吧,有防備心是好事兒。
”
程揚看一眼表,提醒道:“您跟吳總約了下午三點見麵,咱們得抓緊時間出發。
”他走到車邊,替周嶼開啟後座車門。
周嶼正要上車,又回到小姑娘跟前,略微彎腰,用從來不曾有過的溫柔語氣哄道:“我送你上去找外婆吧,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
”
小姑娘扭扭身子,搖頭:“不要,上去冇意思,大人都在打麻將。
我喜歡在這裡撿寶藏。
”
周嶼不放心:“聽話,路邊太危險,萬一遇到人販子怎麼辦?”
“不要,你是陌生叔叔,我不能聽你的話,也不能跟你走,萬一你是人販子怎麼辦?”小姑娘滿臉真誠望著他。
周嶼徹底冇招,指指樓上,告訴程揚:“她姥打麻將呢,不怎麼管孩子。
”
程揚走過來,笑眯眯看著她:“小朋友,我們給你姥姥打個電話,讓她下來接你,好不好?”
孩子仍是搖頭:“外婆才懶得管我呢,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
就這麼走了,心裡不踏實,留下來陪她,又耽誤自己正事,周嶼思來想去,隻得選了個下下策:“要不你上去玩會兒手機?”
聽他提起手機,小姑娘立馬睜大眼睛:“好呀!我要刷短視訊!”
周嶼無奈扯唇,多嘴問一句:“平時喜歡在哪刷短視訊?”
“輕閃!我最喜歡刷輕閃,可有意思了!”
周嶼愣在原地,程揚不禁樂出聲,忍著笑看向周嶼。
兩個大人將孩子送到二樓,眼看著她要進屋,周嶼忽然開口:“那什麼,刷輕閃記得開未成年模式。
”
小姑娘咧嘴,衝他倆揮揮手:“知道啦,謝謝叔叔,叔叔再見!”
下樓時,程揚意味深長看周嶼一眼,周嶼瞥他:“某種角度上來說,咱公司確實害人不淺,尤其是小孩兒。
”
程揚替他拉開車門:“時代發展的必然性,周總不必自責。
”
上了後座,周嶼感慨:“這孩子挺可憐,小小年紀冇了爹,放假被送回來,姥姥也不怎麼管。
”
“可惜了。
漂漂亮亮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程揚扭頭,“跟您還挺像。
”
“像麼?”周嶼看向車內後視鏡。
“真挺像。
”
看著後視鏡裡自己的臉,周嶼淡笑:“是挺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