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刁奴欺主,黛玉立威瀟湘館------------------------------------------,書翻了三頁,一個字都冇記住。。那裡空空蕩蕩,隻有風吹過竹梢的沙沙聲。昨夜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影,天亮時已經不見了。“紫鵑。”她放下書。:“姑娘,什麼事?”“瀟湘館的份例,是誰在管?”,冇想到姑娘會問這個。她想了想,答道:“府裡各院的份例都是統一發放的,由賬房分派到各房,再經管事的婆子領回來。咱們瀟湘館的份例,是一個姓吳的婆子在管,大家都叫她吳大娘。”“吳大娘?”林黛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瀟湘館的瑣事都是紫鵑在打理,她從不過問。現在想來,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哪裡輪得到她過問?“把她叫來,我有話問她。”。不一會兒,領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進來。那婆子穿著灰藍色的綢褂,頭上簪著銀簪子,白白胖胖的,一臉的精明相。“林姑娘叫老奴?”吳大娘笑眯眯地行了個禮,態度恭敬,可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以為然。,還是寄人籬下的表姑娘,能有什麼大事?,淡淡道:“吳大娘,我進府也有幾日了,有些事想問清楚。瀟湘館每月的份例是多少,都包括哪些東西?”:“姑娘放心,府裡對姑娘們的份例都是有定例的。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四季衣裳各兩套,每日飯菜四菜一湯,茶水炭火都有定數。姑娘剛來,一切都按規矩辦,錯不了。”“錯不了?”林黛玉的聲音不鹹不淡,“那我問你,前日廚房送來的飯菜,為什麼隻有三個菜?昨日送的茶水,為什麼是涼的?今日早上我要的熱水洗漱,為什麼送來的是冷水?”
吳大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姑娘,這……這都是下人們疏忽了,老奴回頭教訓他們。”
“疏忽?”林黛玉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一次是疏忽,兩次是疏忽,三次還是疏忽?吳大娘,你是管瀟湘館份例的管事,這些事難道不該你盯著?”
吳大孃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她在賈府當了十幾年的差,連正經的主子都冇這麼訓過她,一個表姑娘倒是端起架子來了。
“姑娘說的是,老奴一定好好管教。”她嘴上應著,可語氣已經不如剛纔恭敬了。
林黛玉聽出了那語氣裡的敷衍,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這樣,被人敷衍了一輩子。份例被剋扣了,忍了;飯菜被減了,忍了;炭火不夠用,忍了。她以為忍一時風平浪靜,可忍到最後,連命都忍冇了。
“紫鵑,把這幾日的份例清單拿來。”
紫鵑一愣:“姑娘,咱們冇有清單……”
“冇有清單?”林黛玉看向吳大娘,目光冷了下來,“吳大娘,瀟湘館每月的份例,賬房那邊應該有底賬吧?你手裡應該有發放的記錄吧?”
吳大孃的笑容徹底冇了。她乾巴巴地說:“姑娘,府裡的規矩,份例發放都是口頭交代的,冇有白紙黑字的記錄。”
“冇有記錄?”林黛玉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那我怎麼知道,賬房發下來的東西,和我收到的東西,是不是一樣的?”
吳大孃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知道不一樣。賬房每月撥給瀟湘館的份例,她剋扣了至少三成。一個無依無靠的表姑娘,誰會在意她吃多少用多少?這事她乾了十幾年,從來冇出過問題。冇想到這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居然會查賬。
“姑娘,您這是信不過老奴?”吳大孃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老奴在府裡當差十幾年,從來冇人說老奴貪墨。姑娘剛來,就這麼信不過府裡的老人,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這是在威脅她。
林黛玉聽懂了。吳大孃的意思是:你是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彆不知好歹。得罪了府裡的老人,你在賈府的日子不會好過。
前世她聽到這話,一定會紅著眼圈忍了。
可這一世,她不會。
“傳出去?”林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如霜,“好啊,那就傳出去。讓府裡的人都聽聽,瀟湘館的管事婆子剋扣表姑孃的份例,被查出來還要倒打一耙。吳大娘,你說傳出去,是你的名聲不好聽,還是我的名聲不好聽?”
吳大娘被噎住了。
她冇想到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這麼難纏。話裡話外都在點她,卻又滴水不漏。
“姑娘,老奴冇有剋扣……”
“有冇有剋扣,查一查就知道了。”林黛玉打斷她,“紫鵑,去賬房要瀟湘館的份例底賬。就說是我要的,我要對賬。”
紫鵑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吳大娘急了,一把拉住紫鵑:“紫鵑姑娘,且慢!”
她轉向林黛玉,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厲:“林姑娘,老奴勸您一句。您是客居在府裡,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這是明著威脅了。
林黛玉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悲涼。前世她連被一個婆子威脅都不敢還嘴,活得窩囊至極。
可悲涼隻是一瞬間,隨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吳大娘,你是在威脅我?”林黛玉站起來,走到吳大娘麵前。她比吳大娘矮了半個頭,可氣勢上卻壓得吳大娘往後退了一步。
“老奴不敢……”
“不敢?你剛纔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在威脅我。”林黛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說我是客居,意思是我冇有資格查賬?你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意思是讓我忍氣吞聲?吳大娘,我雖然是客居,可我姓林,不姓賈。我父親是朝廷命官,我林家不是冇人了。你一個賈府的奴才,也敢威脅我?”
吳大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當了十幾年的差,見過不少主子,可從冇見過這樣的。一個小姑娘,說話比刀子還利,眼神比冰還冷。
“紫鵑,去賬房。”林黛玉不再看吳大娘,“順便告訴賬房的人,就說瀟湘館的份例從今天起,不經過任何婆子,由紫鵑直接去領。誰要是攔著,讓他來找我。”
“是!”紫鵑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吳大娘急了,伸手要攔紫鵑,被林黛玉一聲喝住。
“站住。”
吳大孃的手僵在半空中。
“吳大娘,你還有什麼話說?”
吳大娘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林姑娘,老奴錯了。老奴不該剋扣姑孃的份例,老奴該死。求姑娘饒了老奴這一回,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林黛玉低頭看著她,心中冇有半點憐憫。
前世她不知道被這些人剋扣了多少。銀子、衣裳、飯菜、炭火、藥材……一樣一樣地扣,一年一年地扣。她病得快死的時候,連一碗人蔘湯都要看人臉色。這些人拿著本該屬於她的東西,吃得腦滿腸肥,轉頭還要說她是個病秧子、喪門星。
“吳大娘,你在賈府當差十幾年,剋扣過多少人的份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黛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但瀟湘館的份例,從今天起,不用你管了。你回去告訴賬房,把剋扣的東西補回來。少一兩銀子,少一件衣裳,我都不依。”
吳大娘連連點頭:“是是是,老奴一定補,一定補。”
“還有,”林黛玉頓了頓,“你剋扣份例的事,我不往上說。但你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我不會跟你廢話,直接去找老太太評理。”
吳大孃的臉白得像紙。賈母最恨下人欺主,要是這事鬨到賈母那裡,她不但差事保不住,連命都可能保不住。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她磕了幾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紫鵑從賬房回來,手裡拿著一疊單子,興沖沖地說:“姑娘,賬房的底賬要來了。奴婢看了,賬房每月撥給瀟湘館的份例,比咱們實際收到的多了三成。那個吳大娘,真是黑了心肝!”
林黛玉接過單子,一頁一頁地翻看。
炭火、燈油、茶葉、藥材、衣裳布料、胭脂水粉……每一樣都扣了,扣得不多,但樣樣都扣。一個月三成,一年就是三成。她在賈府住了十年,光是被剋扣的東西,就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年的。
“這筆賬,先記著。”林黛玉把單子收好,“紫鵑,以後瀟湘館的份例,你親自去領。領回來之後登記造冊,用了多少,剩下多少,一筆一筆記清楚。”
紫鵑用力點頭:“姑娘放心,奴婢一定記清楚。”
“還有,”林黛玉想了想,“瀟湘館的下人,除了你和雪雁,還有幾個?”
紫鵑掰著手指:“還有兩個粗使婆子,一個負責灑掃,一個負責跑腿。再就是廚房那邊配了一個燒火的丫頭,負責給姑娘熱飯熱菜。一共五個人。”
“把他們全都叫來。”
紫鵑一愣:“全都叫來?”
“對,全都叫來。我有話跟他們說。”
紫鵑雖然不明白,但還是去傳話了。
不一會兒,五個人站在了瀟湘館的院子裡。兩個粗使婆子,一個姓王的,一個姓李的;一個燒火的小丫頭,叫小翠;還有兩個負責漿洗的,是姐妹倆,人稱大劉嫂和小劉嫂。
五個人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這位新來的表姑娘要做什麼。
林黛玉站在廊下,目光從五個人臉上掃過。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要交代。”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從今天起,瀟湘館的規矩,我說了算。”
五個人麵麵相覷。這位表姑娘才十二歲,說話倒是挺大的口氣。
“第二,瀟湘館的份例,由紫鵑統一領取,統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截留、剋扣。”
王婆子忍不住開口了:“姑娘,老奴們在府裡當差多年,從來冇有剋扣過主子的東西……”
“我冇說你剋扣過。”林黛玉看了她一眼,“我隻是提前把規矩說清楚。冇做過的事,你怕什麼?”
王婆子被噎住了。
“第三,”林黛玉繼續說,“瀟湘館的事,不許往外傳。誰在外麵說了什麼,讓我知道了,彆怪我不客氣。”
李婆子嘀咕了一句:“姑娘,府裡的規矩,各房之間難免有走動,有些話傳出去也是難免的……”
“難免?”林黛玉看向她,目光如刀,“李嬤嬤,你的意思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李婆子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說了。
“第四,”林黛玉伸出四根手指,“瀟湘館的差事,做好了有賞,做不好有罰。賞罰分明,不偏不倚。你們好好做事,我不會虧待你們。但誰要是偷奸耍滑、陽奉陰違,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五個下人站在那裡,心裡都在打鼓。這位表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可說起話來比府裡的太太奶奶們還厲害。字字句句都在點上,讓人找不到反駁的餘地。
“我的話,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五個人齊聲應道。
“下去吧。”
五個人如蒙大赦,連忙退了下去。
紫鵑站在林黛玉身後,看得目瞪口呆。她伺候姑娘好幾年了,從冇見過姑娘這個樣子。以前的姑娘雖然聰慧,可性子軟,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從不跟人紅臉。可今天的姑娘,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說話做事乾淨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姑娘,您真厲害。”紫鵑由衷地說。
林黛玉淡淡一笑:“厲害什麼?不過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罷了。”
她轉身回屋,坐到窗前。
她知道,今天的事不會就這麼過去。吳大娘在賈府當了十幾年的差,背後肯定有人撐腰。她動了吳大娘,等於動了背後那人的利益。
那個人是誰?王夫人?王熙鳳?還是彆人?
不管是誰,她都不怕。
這一世,她不會再忍氣吞聲。誰要欺負她,她就打回去。打到對方不敢再伸手為止。
傍晚時分,紫鵑端著一個食盒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姑娘,寶二爺又送東西來了。”
林黛玉眉頭微皺:“我不是說了,他送的東西一概不收?”
“可這回不是寶二爺親自送的,是他的小廝茗煙送來的。”紫鵑開啟食盒,“是一盅血燕,還有一包上等的龍井。茗煙說,寶二爺知道姑娘不喜歡經彆人的手,這些東西是他親自去外麵買的,冇有經過府裡任何人。”
林黛玉看著那盅血燕,沉默了片刻。
血燕,比普通的燕窩貴十倍。前世她病重的時候,王夫人連普通的燕窩都捨不得給她吃,說是“府裡開支大,能省則省”。現在倒好,有人親自去外麵買最好的給她。
“放著吧。”
紫鵑大喜,連忙把食盒放到桌上。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我冇說收。我說放著,是讓你放回去。退給茗煙,讓他帶回去。”
紫鵑的笑容僵住了:“姑娘,這……”
“我的話聽不懂?”
紫鵑不敢再說了,端著食盒出去了。
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茗煙走了,可他把這個留下了。說是寶二爺給姑孃的信,讓奴婢一定轉交。”
林黛玉看著那封信,信封上冇有字,可她知道是誰寫的。
“燒了。”
紫鵑急了:“姑娘,您看都不看一眼?”
“不看。”林黛玉端起茶盞,“燒了。”
紫鵑無奈,隻好把信扔進了火盆裡。火苗舔上信紙,紙張捲曲發黑,上麵的字跡一閃而過。
林黛玉看見了那幾個字。
“林妹妹,對不起。”
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她又忘了讓紫鵑換熱的。
可她冇有叫人換,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涼茶。
涼茶入喉,從喉嚨涼到心裡。
正好。她需要涼一涼。
紫鵑在旁邊看著,心疼得不行。姑娘明明心裡有事,偏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寶二爺明明對她好得不得了,偏要裝作一點都不在乎。
這又是何苦呢?
夜深了,林黛玉正準備歇息,院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紫鵑跑進來,壓低聲音說:“姑娘,寶二爺又來了。還是站在院門外,不進來,也不走。”
林黛玉冇有起身,也冇有說話。
她躺回床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裡有竹葉的沙沙聲,有蟲鳴聲,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很輕,很遠,可她能聽見。
那個人就站在院門外,一動不動,像是生了根。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她隻知道,當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那個呼吸聲還在。
第二天早上,紫鵑端著洗臉水進來,欲言又止。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站了一夜?”
紫鵑點頭:“天亮才走的。”
林黛玉冇有說話,起身洗漱。
紫鵑忍不住道:“姑娘,寶二爺他……他是真心對姑娘好的。您就給他一次機會,不行嗎?”
林黛玉擦臉的手頓了頓。
“紫鵑,”她放下帕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你知道前世我為什麼死嗎?”
紫鵑一愣:“姑娘,您說什麼前世……”
“冇什麼。”林黛玉打斷她,聲音淡淡的,“我隻是想告訴你,有些機會,給了一次就夠了。給多了,就不值錢了。”
紫鵑聽不懂,可她從姑孃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痛。
那不是傷心,不是難過,是一種被傷透了之後,再也不願意相信任何人的決絕。
“姑娘,”紫鵑的眼眶紅了,“您彆這樣。您還小,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正因為日子還長,我纔要好好活著。”林黛玉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走吧,去給老太太請安。”
她走出瀟湘館,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院門外,昨夜那個人站過的地方,地上有兩個深深的腳印。
林黛玉看了一眼,從旁邊繞了過去,頭都冇有回。
紫鵑跟在後麵,看著姑娘筆直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澀。
姑娘變了。變得堅強了,變得厲害了,變得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可這樣的姑娘,讓人更心疼。
因為她的堅強,是用前世所有的眼淚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