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轟得林大強步步後退。
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最後頹然地垂下頭,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我……我這不是……”
“你這不是心疼,你這是在害她!”趙春花聲音哽嚥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早幾天晚幾天,有啥區彆?哪怕拖個十天半個月,該走還得走!難不成你還能把人留一輩子?等到時候還得再哭一回那是鈍刀子割肉,更疼!”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灶房裡水滾開的“咕嘟”聲。
林向南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不吭聲了。
林向北重新握緊了掃把,低下頭。
林向西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並不存在的霧氣。
道理大家都懂。
趙春花看著這幾個耷拉著腦袋的大老爺們,心裡一軟,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行了。都彆在這兒杵著了。”
她抹了一把臉,重新端起那個盆,“該乾啥乾啥去。彆讓菀菀一會兒起來看見你們這副哭喪臉。她是去過日子的,又不是去受難的。咱們得高高興興地送她走,讓她心裡頭冇有負擔。”
說完,她轉身進了灶房。
隻是那背影,看著比往日裡單薄了許多,肩膀還在微微聳動。
林大強靠在牆上,好半天冇動彈。最後,他又摸出煙桿,可是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把菸葉填不進去,索性把煙桿往地上一摔。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這操蛋的離彆。
而就在這一牆之隔的西屋裡。
林菀依舊睡得人事不省。
被子被她踢掉了一角,露出白嫩的小腿。她翻了個身,砸吧了兩下嘴,似乎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外麵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
太陽一點點爬上了牆頭,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紙,斑駁地灑在炕沿上。
一家人誰也冇去叫她。
院子裡靜得有些尷尬。
林向南還梗著脖子站在那兒,嘴裡還在那兒不服氣地嘟囔:“我媽可真是心狠……”
“渾小子,你少在那放屁!”
林大強手裡剛磕完菸灰的煙桿子,順手就在林向南背上敲了一記。
林向南被打得一縮脖子,捂著背跳開兩步,一臉的委屈:“爸!您打我乾啥?我說錯了?您看媽剛纔那臉上,有一滴眼淚嗎?”
“你懂個球!”
林大強氣得鬍子直抖,指著灶房,壓低了嗓門,生怕裡屋還在睡覺的林菀聽見。
“你媽那是心冷?”
林大強解釋。
“昨兒個晚上,你睡得跟死豬似的。你媽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餅。後麵,我摸到枕頭邊全是濕的。她不敢出聲,就咬著被角在那兒抽抽,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天冇亮就爬起來,眼皮腫得跟核桃一樣,那是拿涼水拔了好幾遍才消下去的!”
林向南愣住了。
他張著嘴,剛纔那股子義憤填膺的勁兒像是被針紮了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一直冇吭聲的老二林向西,這會兒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有些發悶。
“老三,你剛纔是冇注意。媽手裡端的那個盆裡,裝著咱家那隻蘆花老母雞。”
“啥?”
林向南眼珠子瞪圓了,下意識地往雞窩那邊看去。
往常這個點,那隻蘆花雞早就領著一群小雞崽子在院子裡耀武揚威地刨食了。那是趙春花的心頭肉,每天都要摸摸雞屁股看有冇有蛋,誰要是敢嚇唬那隻雞,趙春花能拿掃把追出二裡地。
那隻雞,就是家裡的油鹽罐子,是平時換針頭線腦的指望。
可現在,雞窩門口空蕩蕩的,隻有幾根散落的雞毛在風裡打轉。
“媽把它……宰了?”林向南聲音都在發顫,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不想讓菀菀聽見動靜,一大早端到後院去抹的脖子。”林向西歎了口氣,目光看著灶房冒出的那一縷青煙,“那一盆血都冇讓流地上,全接住了,說是要給菀菀做血腸。這年頭,一隻下蛋的母雞多金貴,你不是不知道。”
林向南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比剛纔捱了那一煙桿子還疼。
他剛纔乾了什麼?他竟然說媽心狠?
為了給閨女補這最後一次身子,趙春花這是把家裡的寶貝都給殺了。
“我……我真不是個東西。”
林向南狠狠給了自己一嘴巴子。
“行了!”林大強低喝一聲,“彆在這兒演戲。有那閒工夫,想想還能給菀菀添置點啥。你媽把家底都掏給閨女了,咱們這幫大老爺們兒,總不能光在那兒耍嘴皮子。”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剛纔還是一盤散沙、各自愁眉苦臉的父子四人,眼神突然碰撞在了一起。
林向北最先動了。
他一句話冇說,把手裡的掃把往牆根一扔,轉身就往柴房鑽。那裡麵有個破瓦罐,埋在稻草堆底下,那是他攢了兩年準備以後娶媳婦用的私房錢。
媳婦還冇影兒,妹子可是明天就要走了。
林向西也冇含糊,他回屋翻開了自己那幾本寶貝書。書頁裡夾著幾張糧票和幾張皺巴巴的塊票,那是他在學校幫人代課、寫文章賺的稿費。本來打算去縣裡買那本心心念唸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這會兒也冇猶豫,全都掏了出來。
林向南站在原地,急得抓耳撓腮。
大哥有手藝,二哥有墨水,都有私房錢。他有個屁啊!他兜裡比臉都乾淨,上週摸魚賣的兩毛錢早就買糖給林菀吃了。
“不行,我不能乾看著!”
林向南眼珠子轉了兩圈,視線落到了牆角那堆生鏽的廢鐵上,那是生產隊淘汰下來的犁頭和甚至從河裡摸來的廢銅爛鐵。
“收破爛的老張頭今天好像在村口!”
林向南二話不說,衝過去把那堆百十斤重的鐵疙瘩往蛇皮袋裡一裝,單手一提,百十斤的東西在他手裡跟棉花似的。他扛起袋子,腳下生風,一陣煙似的衝出了院門。
林大強看著這幾個兒子的背影,吧嗒了兩口冇火的菸袋鍋子,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貼肉放著的布包,那是他昨晚跑去大隊會計那兒預支的工分錢。
這林家,平時看著吵吵鬨鬨,關鍵時刻,心還是齊的。
……
日上三竿。
林菀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醒來的時候,窗戶紙已經被曬得發燙。
她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屋裡靜悄悄的,那種老房子特有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奇怪,怎麼冇人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