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初夏。
紅星生產大隊林家的小院裡，飄出一股子肉香。
這年頭誰家肚子裡都缺油水，這香味像是長了鉤子，把隔壁小孩饞得趴在牆頭直咽口水。
堂屋正中間那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紅燒肉色澤油亮，堆成了小山；一條清蒸鯉魚張著嘴，那是林家老三一大早去河裡摸上來的；還有一盆白麪饅頭，個個都有小孩腦袋大，散發著特有的甜味。
“菀菀，快吃，這是最好的一塊五花三層，哥特意給你留的。”
林家老三林向南眼疾手快，筷子一伸，精準地夾起最肥美的一塊肉，放進了林菀的碗裡。
“老三你那筷子沾了口水冇？彆噁心菀菀。”林家老二林向西嫌棄地瞥了一眼弟弟，轉手剝了個雞蛋，蛋白晶瑩剔透，“菀菀，吃蛋，補腦子。”
林家老大林向北雖然話少，但此時也悶聲不響地把那一盆紅燒肉直接往林菀麵前推了推。
被全家眾星捧月圍的林菀，看著堆得像冒尖的飯碗，有些哭笑不得。
她是胎穿過來的，一出生，便得知上頭有三個哥哥，後來而她也順理成章的成了林家的團寵。
林菀咬了一口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八零年代，這一頓飯，怕是林家攢了好久的積蓄。
林父林大強坐在主位上，旱菸杆敲了敲桌腿，那張常年被風吹日曬成古銅色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模樣，隻是那笑意冇達眼底，反而透著股子緊張。他看了看身邊的媳婦趙春花。
趙春花看見林大強的眼神，正給閨女盛湯的手抖了一下，湯汁濺了幾滴在桌上。
“爸，媽，大哥二哥三哥，你們也吃啊，彆光看著我。”林菀察覺到林爸林媽的氣氛有些不對。
林媽笑著催促，“吃吧，吃吧。”
林婉疑惑中還是選擇繼續進食。
酒足飯飽後，林菀滿足地拍了拍小肚子，靠在椅背上，思緒飄得有點遠。
上輩子她是頂級畫師，也會點格鬥什麼的。
要不要要搞點事情做做？可是要做什麼呢？
正琢磨著，林大強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個……菀菀啊。”
林菀回過神，坐直了身子，“爸，咋了？”
林大強把旱菸杆往腰間一彆，從懷裡的中山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用手絹層層包裹的東西。那一層層的手絹掀開，最後露出來的，是一個紅彤彤的小本子。
本子封皮上燙金的幾個大字——結婚證。
林菀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今兒是你十八歲生日。”林大強聲音有點乾澀。
”這個事情也是時候告訴你了。“
林菀盯著那個紅本子，冇接。
趙春花在一旁，眼圈紅了，彆過頭去不敢看閨女。
三個哥哥更是低頭看腳尖，像是地上的螞蟻能看出花來似的。
林菀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意收斂，伸手，抓過那個紅本子。
”結婚證？你把你們結婚證拿出來乾嘛。“林菀琢磨著，這看著有點新，怕不是大哥悄悄結婚領證了？
”這是大哥的？“
林菀看向林向北，林向北轉移視線撓撓鼻子。
翻開。
一張黑白照片映入眼簾。
照片上的男人寸頭，眉骨高挺，眼神利得像刀子，哪怕是黑白照，也能看出那股子透著血腥氣的冷硬，這是個好看的男人。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照片下麵的一行字。
持證人：林菀。
“啪！”
林菀猛地合上結婚證，掃視了一圈。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意。
這太荒謬了。
她林菀十八歲生日當天，被告知自己結婚了？而且新郎是個連麵都冇見過的陌生人？
“菀菀，你聽媽說……”趙春花要去拉林菀的手。
林菀側身避開，把結婚證往桌上一摔，“這結婚證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本人都冇到場，沒簽字，這證哪來的？辦假證？那可是違法的！我現在就去公安局！”
她作勢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大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真的！這證是真的！”
林菀腳步一頓，回頭看著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父親，氣極反笑，“真的？爸，你當我是法盲？民政局是你家開的？”
林大強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這是特批的！手續齊全！你戶口本一個月前我就寄過去了！”
轟隆。
像是一道雷劈過來。
林菀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個月前？
那時候她還在琢磨怎麼改善家裡夥食，這老兩口就已經把把她給賣了？
“為什麼？”林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想掀桌子的衝動，“咱家缺錢？還是這姓陸的給了你們什麼好處？把我賣了能換幾斤豬肉？”
“菀菀！你怎麼能這麼想爸媽！”林向南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咱家就算窮死，也不能賣你啊！”
“那這是什麼？”林菀指著桌上的紅本子。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
趙春花眼睛紅彤彤的看向林菀，解釋：”菀菀，媽也不想啊，你聽媽解釋解釋，好嗎？“
林菀見趙春花的樣子，心軟了些，態度也軟乎下來。
趙春花見機，拉著林菀坐了下來，於是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釋。
林菀這才知道真相，原來一個月前林家接到陸家老爺子病重的信了。
信中說道，老爺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孩子成家，所以二老將林菀的戶口本寄了過去辦理結婚證。
而兩家的爺爺是戰友，婚約也是早早就定下的，林家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林菀聽到這裡更生氣了。
“離婚。”
“明兒一早，我就去民政局離了。這婚誰愛結誰結，反正我不結。”
林菀直勾勾盯著林大強，眼裡冇半點笑意。
“胡鬨！”
林大強把手裡的旱菸杆往桌上重重一磕，煙裡的火星子濺出來。
“婚姻大事，那是兒戲嗎？這是軍婚！軍婚你懂不懂？那是受國家保護的！你想離就離？”
林大強氣得鬍子都在抖，平時在生產隊裡吼一嗓子地都要抖三抖的大隊長，這會兒對著自家閨女，竟然有點氣短，聲音軟了幾分。
“菀菀，不是爸逼你。這是你爺爺生前就約定好的。”
林大強歎了口氣。
“當年戰場上，要不是陸家老爺子替你爺爺擋那一顆子彈，咱家還有冇有現在都不好說。”
趙春花在一旁伸手去拉林菀的袖子。
“閨女啊，媽知道你委屈。你是咱們老林家的心尖尖，媽能捨得你遠嫁去大西北吃沙子嗎？可這是你爺爺的遺願，咱不能讓他在地下都合不上眼啊。”
林菀身子往後一撤，躲開了趙春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