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子被撞翻了,滿地油燈、碗碟。
一個梁氏護衛轉身,往後反手甩出一刀。
刀是衝著錦衣衛去的,但力道偏了,往人群裏插過去。
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少年,慌忙往旁邊跳。
沒跳利索,肩膀掛了一下,破了道口子,血透出來。
少年咬牙沒吭聲,但旁邊有人看見了,大喊起來。
那個梁氏護衛還想再跑。
前麵的錦衣衛已經追上來了。
秦宇有令,頑抗者,當場殺,不必押迴去。
刀落。
幹淨。
後頭幾個也全部截住,一一了結。
人群裏有人在哭,有人嚇傻了站在原地不動。
那個肩膀掛傷的少年,坐在地上,低頭看自己肩膀,眼圈有點紅。
旁邊有個錦衣衛蹲過來,看了一眼。
從袖裏掏出一塊布,往他肩膀上按。
“不深,養幾天就好。”
少年抬頭看他,沒說話。
錦衣衛站起來,拍了拍手,繼續去做事了。
……
三天後。
京城附近的良田,分配的告示貼出來了。
不是隨便貼的那種,是按地段、按家口,一條條列清楚的。
每塊地標了畝數,標了地界,標了負責分發的官員名字。
流民營裏,那些從各處湧來、在京城邊上擠了好幾個月的人。
手裏頭第一次捏到了地契。
是真的地契,蓋了章的,摸起來還有點墨香。
一個老農婦,接過來看,看不大懂上麵寫的字,但她認識那個章。
是官印。
她把那張紙疊了又疊,揣進胸口,在原地站了很久,沒挪步。
旁邊有人在喊她,喊了好幾聲。
她才慢慢迴過神來,擦了把臉,跟著人群往前走。
訊息傳開得很快。
街頭巷尾開始議論。
茶館裏,有個讀書人放下茶盞,搖頭道。
“錦衣衛殺人殺到街上來,傷了百姓,這叫什麽事。”
旁邊坐著的人沒說話,隻是端著碗,喝了口茶。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那韓家、梁氏,在西疆私養武者。”
“往京城裏頭滲人,為的是什麽,你心裏沒數?”
讀書人沒接話。
“傷了一個賣糖葫蘆的,有人去看過沒有?”
“事後錦衣衛的人給了藥錢,把人送迴去了。”
“那韓家在京郊霸著三千畝良田,年年收租。”
“那些佃農一年到頭剩不下一口飯,沒人心疼。”
“分下去了,你不說好,就知道挑那一個賣糖葫蘆的說事。”
讀書人臉上有些掛不住,沒再開口。
民間對秦宇的議論,是從這段時間開始變的。
有罵的,罵他心狠,罵錦衣衛殺人不眨眼。
說什麽皇權之下,人命如草芥。
但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小。
更多的聲音,是從那些拿到地契的人嘴裏出來的。
那些從荒野裏流來的人。
那些被大族壓了一輩子連個名字都記不全的人。
他們不識字,也不會引經據典,但他們會說一句話。
“這皇帝,是個做事的。”
就這一句,頂得上多少篇文章。
……
薑毅把這幾天的匯報整理完,送進禦書房。
秦宇拿過來,從頭翻到尾,沒有說話。
翻到最後一頁,他把摺子擱下。
“梁氏跑掉的那批人。”
“跑去西疆了。”
秦宇嗯了一聲。
“莊子那邊,最近進展如何。”
這句話換了方向,問得突兀。
薑毅頓了頓,才答。
“第二批靈穀長勢好,再過兩周可以收。”
“那批孩子,進度最快的,已經打通了氣脈前三竅。”
秦宇把摺子往旁邊一推。
“繼續。”
薑毅行了個禮,退出去。
門合上的一刻,他在門外停了一步。
西疆。
梁氏跑迴去的人,迴去會說什麽,會做什麽,不難猜。
但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還有另外幾條沒有收尾的線,壓在手裏。
他往袖子裏摸了一下,那幾頁供詞還在。
趙氏。
他直接往錦衣衛指揮所走。
趙氏在京城算是老字號了,祖上出過兩代宰輔。
梁氏那邊出事之後,京裏的幾家大族都縮著。
趙氏也一樣。
門前的燈籠收了一對,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但越是這樣,越有意思。
錦衣衛在趙氏莊子外頭盯了十來天。
人,進出的車馬,薑毅全部讓人記下來,對照著供詞上的名字一一比對。
對上了三個。
就這三個,足夠了。
“圍,今晚。”
“動作不要大,不必驚擾街坊。”
一萬錦衣衛,薑毅隻調了兩百人。
兩百人夠用。
趙氏再大,也就是個世俗大族,養的那點私兵,不值一提。
……
子時剛過,趙府外頭已經布好了口子。
前門、後門、偏門,甚至平時用來搬運貨物的角門,全部有人守著。
沒有火把,沒有喊話。
隻有黑影壓著街道。
薑毅站在前門,抬手叩門。
門房顯然沒料到這個時辰有人來。
隔著門縫往外瞧了一眼。
“什……什麽人——”
“錦衣衛。”
裏頭靜了一息,然後傳來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
大概是凳子,也可能是人腿軟了。
門開了。
薑毅帶人進去,也沒說廢話。
直接把趙氏當家的趙懷遠從睡夢裏提溜出來。
趙懷遠五十多歲,保養得不錯。
但這會兒,頭發亂著,外衣穿了一半,釦子都沒扣全。
他看見薑毅,很快扯出一個笑來。
“薑指揮使深夜到訪,趙某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密室在哪。”
薑毅開口就是這麽一句。
趙懷遠笑容頓了一頓。
他很快又補上去了。
“什麽密室,趙某家中——”
“第三進院子,東廂房,書架後頭。”
薑毅把那幾頁供詞抽出來,展開,遞到趙懷遠麵前。
“這字,認識麽。”
趙懷遠往下掃了一眼。
他右手的手指收攏了一下。
攥了一息,又鬆開來。
他以為自己藏得好。
薑毅看見了,沒說話。
旁邊兩個錦衣衛已經往東廂房方向走了。
趙懷遠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大概是明白,說什麽都沒用了。
……
書架後頭,是一道暗門。
錦衣衛推開來。
火摺子點上,密室裏的東西就全亮了。
兵器架子,一排。
刀、劍、長戟,打磨得都很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