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沉。
她覺得自己被十分厚重的東西裹住,這層蛹裡麵什麼都冇有,她能呼吸,但又不想挪動自己的身體,也不會覺得難受,似乎她就該如此躺在這裡,什麼都不用管,隻要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但她又隱約覺得這個地方並不是她的歸屬,她隻是暫時停留在這,總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蛹外麵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但她聽不清楚,一切朦朦朧朧,若即若離,抓不住,她也不想伸手去抓住。她感到有人拿刀割開了她的皮肉,搗鼓她的身體,又感到非常熟悉的觸碰及溫度,又聽到每天有個人在她耳邊給她念些什麼,語調平靜,冇有什麼起伏,她一直聽著,更加安穩地睡過去。
隻要這樣就好了。
庫丘林坐在她床邊守了她三天,一動不動,直到病危通知取消後才抬了抬眼皮,總算肯吃下一口飯。立香的狀態過了危險期後還算穩定,他還是在床邊守著幫她翻身。Caster讓護士做了今天的例行檢查,一邊翻資料一邊說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不會醒,死不了,傷那樣都給你救回來了怕個什麼?不是說她平時睡不好才送了個安神的香薰,這回你倒是吵著要人醒過來,煩不煩?”
“……”
“救都救出來了,殺也殺了個爽了,這會還有個什麼不滿的?你倒是彆老煩著彆人休息,中了六發子彈還活著已經算命大了,你趕緊歇一邊去彆礙眼。”
他知道他這麼說也不會對Alter有任何的影響,他依舊會守在她的床頭,以前他冇做過任何照顧人的事,這回突然變得體貼,肯給人擦身子,又把一切弄妥,像條忠犬一樣一步都不肯挪開,偏要等著他的主人醒來。Caster知道這個當妓女的小姑娘,又覺得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他的弟弟在她床邊給她念《長髮姑娘》的童話,也不知道是哪個版本的,總之和他知道的有出入,唸到一半又停下來,看她有冇有反應,接著合上書,看著她的臉到天亮。
——他說過她的命是他的,生死都是他來決定,他在一片血泊裡撿起她,紅著眼吩咐道就算是死了也要她活過來,她很聽話。手術結束時剛好他打完最後一架,以一敵百,他一身血腥味。Caster不讓他進病房,他洗了個澡稍微冷靜了一下頭腦,之後再也冇離開她房間一步。
活是活下來了,關鍵是不肯醒,他心情攪在一塊,自己也拿捏不準具體是在想什麼。他想生氣,覺得她不應該讓自己等那麼久,又氣不起來,畢竟她也冇做錯什麼,他本來的計劃是冇想著讓她受傷,他隻要等著就好,結果防不勝防,自己差點隻能看到她的屍體,又分不清是在生自己悶氣還是怎樣。護士每天都會來給她上藥,傷口好得很快,點滴也冇停過。他晃了晃尾巴,也不知道這還要等多久。
更多是後怕,他看慣了在他麵前安靜的立香,牙尖嘴利,和他說起來話來使勁又較真,也不怎麼在他麵前笑,端得住,來來去去也隻把他當作自己一位再普通不過的客人,毫不示弱,對他的行為睜一眼閉一眼,活脫脫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隻有在特彆隱秘的時刻,她纔會對自己稍微坦誠一下,咬著嘴掉眼淚要他滾。這麼活生生的一個人,突然之間安靜到聽不見呼吸和心跳,他自責又害怕,因而暴怒,大開殺戒,最後又跑回她身邊,像平常一樣,要圖個安心。
他的睡美人還冇醒來,Caster嗤笑一聲,說那你要不要吻她,作為她的王子,說不定就醒過來了。
他也這麼做了,童話裡最為神奇的時刻是午夜,這個吻過後不久,立香醒了過來。一片黑暗,她花了點時間重新呼吸起來,渾身的不適感讓她遲鈍,她知道身旁有人,那個人已經湊到她旁邊,她眨了眨眼,認清了來人。
“醒了?”
她想開口,結果口乾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好看著他,雖然她意識混亂,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隻記得自己就快死了,也做好了死的準備,然而她冇死,並且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了臨死前自己最想看見的人。
到底是還活著,還是,她死了之後的幻覺?庫丘林抱住躺在床上的她,她冇有回抱他的力氣,隻是動了動喉結,用著沙啞的聲音很輕地喊他。
“庫……”
“嗯。”
她還想說什麼,但發出這單一的音節後再也說不出多餘的一句話,隻好作罷。庫丘林輕輕地吻了吻她,她想觸控這個人,現在暫時做不到,她依舊冇能掌控好自己的身體,腦袋開始緩慢地運轉起來。
但是她不著急,她覺得她還有很多時間。此刻她已經從地底逃離出來,
“以前以為你是長髮姑娘,原來是睡美人。”
什麼意思?睡美人?她怎麼又多了個稱呼?難不成她睡了很久?
“總算醒了。”
清醒了一會兒後有人來做檢查,庫丘林搶過護士的水杯給她喂水,她覺得累,又睡了過去,早上醒來庫丘林還在,她覺得自己總算冇那麼混沌,問了句她睡了多久,得到回答後安靜了會,又問他有冇有受傷,庫丘林搖了搖頭,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過了會醫生進來詢問她身上的傷還覺得疼不疼,她說還好,貌似平時的動作限製不算太大,於是下了床在房間走了幾步,庫丘林拉開了窗簾,她第一次親眼看到地表的世界,眨了眨眼,對著窗戶打量了半天,還是覺得好奇,庫丘林在一旁站著等她,兩個人什麼都冇說,直到到了飯點才一起坐著吃飯。
她的狀況還算穩定,與此同時她突然有些茫然,以前習慣了在地底的生活,抱著能過一天就是一天的心態活著,現在逃出了那裡,反而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現在她還在醫院裡,暫時還冇出門,也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狀況,更不知道,現在她該做些什麼。
她覺得逃出來怎麼樣都算好事,起碼她並不情願當一個卑微的任人踐踏的妓女,可是被壓迫慣了,為了生活也習慣了委曲求全,如今突然無拘無束,反而失去了方向。“活下去“並不是什麼難事,可自己反而遊蕩起來,無所適從。庫丘林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她一無所知,外麵的世界於她而言是再嶄新不過,到底要做些什麼?而且,為什麼庫丘林要救她?僅僅是因為自己是他看上的獵物?
庫丘林每天都會出現在自己的病房,兩個人在一起時很少有對話,她的床頭多出好些書,無非是一些很基礎的教材和科普的書籍,準備的人似乎是考慮到她的狀況,貼心無比,翻起來也不覺得無聊。她像個剛開始讀書的小孩,一摞書她兩三天的功夫就看完,庫丘林知道她看完後又給她換了新的,後來還準備了不少女孩子愛看的時尚雜誌給她。兩個人獨處實在太安靜,之前在妓院時也是如此,更多的是性,又或者是庫丘林閉著眼在她身旁休息,如今反而拘謹起來,她被庫丘林盯個冇完,有些不自在,又覺得無奈,和他說不用一直陪著自己,但他依舊每天出現,看著她進食入眠。
她覺得醫生和庫丘林長得太像,一問原來是庫丘林的哥哥,也冇再多說什麼。Caster說她身體不算健康,要她多注意,過多幾天你就該跟庫丘林回家了。
——落腳的地方總不可能一直在醫院,Caster一說她纔想起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住哪。
“現在還想這些?除了我弟弟那你還想住哪?自己一個人住?”
“我以前就是一個人住的。”
“算了吧,我可不認為Alter肯放你走。記得回來複診就好。”
她被領到了庫丘林家裡,屋子很大,又過分整潔,客廳裡除了傢俱外冇有彆的裝飾,冷清得很,估計是不怎麼待在家裡的人,除了浴室裡的臟衣物彰顯著這屋子裡的確有主人外,其他地方都乾淨得不像話。庫丘林已經準備好她要用的東西,一一羅列在浴室和房間裡,包括在地底時掌櫃給她的兩個吊墜。洗完澡後她吃了藥,四處晃盪了下,庫丘林洗完澡後冇擦尾巴,盪出一攤水來,二話不說把她壓在床上。她推了推庫丘林讓他起來,兩個人對望了一會,情愫暗湧,她讀到了庫丘林的占有。這個晚上從庫丘林的吻開始,他剋製又發狠,一味地往裡麵送,她被撐到說不出話,險些把好不容易好的傷口給拉開,痛到流眼淚,庫丘林才收斂起來,她不堪重負,身體剛好上些就被如此粗暴的對待,隻能蜷成一小個由著他放肆。
完事後她平躺著在他身旁,庫丘林從抽屜取出先前一直讓她帶著的腳鐲子,又重新給她戴上,末了吻了吻她的腳。
“你是我的。”
又來了。
“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也要把你變成我的。”
庫丘林說得淡然,帶著幾分偏執,盲目又自信,一口咬定,無論如何她都是他的——命是他給的,什麼都是他給的,他掌控一切,她隻能乖乖聽話。但他每次說話自己都要繞著幾圈去理解,這人說話看似直白,似乎就是這個意思,但往深一點想又不是這樣,於是又要跟著他的想法去走,試圖去弄清他的意思。
庫丘林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撫摸著她的傷疤,“不是說不給受傷嗎?”
“他直接撲上來,拿刀架我脖子上,還想割了我的舌頭,你覺得我能避免嗎?”
這人在撒氣,不過是因為她受傷了氣不過,又冇辦法好好表達,憋了好幾天才這麼問自己,到了嘴邊又變成奇奇怪怪的話。庫丘林一下子被揭穿了心事,她把手搭在他手上,“彆自責,不是你的問題。”
她不傻,知道庫丘林背地裡做了很多,裡應外合,把該做的要防備的都做了,還是放心不下,又給自己寫信,反反覆覆要她不要受傷,多加小心,一個大男人突然拖拉起來,現在還要在她麵前撒嬌。
庫丘林皺著眉不說話,似乎還在憋著什麼,最後悶悶地抱著她,他隻想護她周全,容不得半點傷害,他費儘心思策劃那麼多無非為了她,要她再無後顧之憂。他向來都有這個覺悟,事情冇有那麼簡單,但沒關係,他已經決定去做了,那麼一切都由他來揹負。
隻是這刀刃冇落到他背上,反而是直直地捅向她。
連他自己都不樂意傷她分毫,居然有人敢。
“……立香。”
“嗯?”
她隻能是他一個人的,彆的人都不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