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一向話少的李泰忍不住開口：“逸哥，那些……那些讓飛機飛天、讓潛艇入海、讓光亮如晝、讓千裡之音瞬息可至的……道理，都寫在那些‘物理’、‘化學’的書裡嗎？”
李逸點點頭，正色道：“沒錯，青雀。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奇蹟，背後都是人們一代代探索、總結出來的自然規律，是可以用數學描述、用實驗驗證的知識體係。這不是巫祝之術，而是人人通過學習都可以理解、甚至參與創造的‘道’。”
李世民慢慢咀嚼著食物，目光掃過餐廳裡其他帶著孩子、興緻勃勃討論著展品的普通家庭，又看向窗外螢幕上那浩瀚的“星空”。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此世之力，已近乎造化。然則，擁有此等偉力，是福是禍？若心術不正，以此力為惡，豈非危害更巨？”
李逸心中一震，沒想到李世民看得如此之深。他放下筷子，認真回答：“二姨父，你說得對。力量本身無分善惡，關鍵在於掌握力量的人，以及使用力量的規則與初心。
我們這個世界，也在不斷摸索、製定規則，試圖讓科技向善，用於改善民生、探索未知、而非毀滅。但爭端與危險，也始終存在。就像火藥，可開山修路，也可殺人盈野。”
李世民緩緩點頭，不再言語，但眼神更加深邃。
他看到的不僅是令人目眩的“奇蹟”，更是這奇蹟背後，一個文明對力量與慾望、發展與約束的永恆思考。
下午，他們又參觀了“未來家居”、“人工智慧”、“虛擬現實”等展區。
兕子在一個VR體驗館裏，戴著眼鏡手舞足蹈，彷彿真的在海底與魚兒嬉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長樂嘗試了用3D列印筆“畫”出一個立體的蝴蝶，愛不釋手。
夕陽西下，閉館的音樂響起時，兕子已經趴在李逸肩頭睡著了，手裏還緊緊攥著在紀念品商店買的一個會發光的星空水晶球。
李泰抱著幾本在科普書店買的、圖文並茂的初級物理和工程學啟蒙書，如獲至寶。
長樂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和心滿意足的微笑。長孫皇後眼中也充滿了驚嘆與思索。李世民走在最後，回望那在夕陽下依舊顯得恢宏而神秘的建築，沉默良久。
回程的車上，無人說話，每個人都沉浸在今日的震撼與思考中？
窗外，現代都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與大唐長安截然不同的繁華輪廓。
回到別墅，將玩累的兕子安頓睡下後，李世民獨自站在陽台，望著滿天不見星鬥、卻被人間燈火映亮的夜空。
長孫皇後為他披上一件外衫，柔聲道：“陛下今日觀感如何？”
李世民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嘆為觀止，亦……惕然自省。朕以往，隻道勵精圖治，開創盛世，便是不負此生，不負天下。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力之巧，竟可至此等地步。我大唐……路漫漫其修遠兮。”
長孫皇後依偎在他肩頭，微笑道：“臣妾相信陛下，大唐有你有高明，有此奮進之心，未來可期。此間見聞，便如一顆種子，已種下矣。”
樓下客廳，長樂正小心地擦拭著那個3D列印的蝴蝶，李泰則迫不及待地翻開新書，就著明亮的電燈閱讀。
李逸看著他們，知道這次科技館之旅，或許比任何言辭都更有力地，在這些來自千年前的客人心中，投下了一顆關於“未來”的種子。
“觀音婢，”李世民走回長孫皇後身邊，聲音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你可曾細想，那博覽中心中，除了器物之奇，最令你觸動者為何？”
長孫皇後略一沉吟，緩聲道：“臣妾愚見，器物之奇固然驚人，然更令妾身側目者，乃是其中往來之男女老幼，神色從容，目光明亮，尤其稚子幼童，皆可近前觸控、嘗試，父母師長在側講解，無分貴賤，皆可一窺天地奧妙。此等敞開胸懷，任憑萬民觀瞻學習之氣象，與我大唐將技藝視為‘奇技淫巧’、秘而不宣，或隻藏於將作監、司天監等少數衙署之中，大相逕庭。”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不錯！此乃根本之別！其力之強，源於其知不私藏，其道可廣傳。人人皆可學，智者方可競出。青雀，”他提高聲音，朝樓下喚道。
李泰正捧著一本《奇妙的力學》看得入神，聞聲抬頭，見父親目光灼灼，連忙合上書頁，恭敬應道：“父親。”
“你手中之書，所言何物？”李世民走下樓梯。
“回父親，此書淺顯，講的是萬物運動之力，為何蘋果會落地，舟船為何能浮於水，槓桿何以省力……雖隻開端，卻頗有趣，皆以實景圖畫與簡單實驗道明，與《墨經》、《考工記》所述之理似有相通，卻更為係統詳明，且……不涉鬼神。”李泰回答得認真，眼中閃著求知的光。
“係統詳明，不涉鬼神……”李世民重複著這兩個詞，點了點頭。
這一夜，別墅裡的燈光很晚才熄滅。李泰的房間，燈光下是他伏案閱讀、不時用手指在空中比劃的身影？
長樂在燈下細細端詳那隻蝴蝶，又鋪開筆記本，嘗試用毛筆記下今日所見所感，筆下不再是熟悉的詩詞閨怨，而是“鐵鳥”、“潛舟”、“光影變幻之奇”。
李世民與長孫皇後臥室的燈也亮著，夫婦二人低聲交談，話語間涉及“科舉可否增設明算、明工等科”、“太醫署或可兼收民間擅外科、藥學之才”、“將作監工匠子弟，能否擇其優者入學”……
李逸輕輕關上自己房門，隔絕了客廳最後一點光線。
他靠在門後，聽著這棟房子裏不同角落傳來的、細微卻充滿生氣的聲響，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知道，真正的改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帶來的隻是一扇窗，一道縫隙裡的光。
但窗已推開，光已照入。這些來自千年之前的客人，將會帶著這道光，以及被這道光照亮的、屬於他們自己時代的塵埃與道路，回到他們的世界。
未來會如何，無人能預料。但至少今夜，在這靜謐的現代都市一隅，一些種子，已在幾位非凡之人的心中，悄然埋下，靜待時光與歷史的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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